琉卡翁

作者：绳手秀幸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校对：YouR

黑暗。唯有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四周被黑暗一种颜色涂满。它(·)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它(·)想要看到什么，却没能做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看。

它(·)想要听些什么，却没能做到。因为，也忘记了如何去听。

它(·)想要感受什么，却只感到一片寂静。它(·)被不安包围了。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处于这样的状态的呢？

似乎就在刚才。

也似乎是在近乎永恒的遥远过去。

好像两边都是，也好像两边都不是。

这时，它(·)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人。不，就连这也很奇怪。说起来，要想让“忘(·)记(·)”这个词成立，必须要有“在(·)忘(·)记(·)之(·)前(·)是(·)知(·)道(·)的(·)”这个前提才行。

在这样的黑暗中醒来之前，它(·)真的知道自己的事吗？还是说，它(·)其实是个刚刚才被打开开关的机器人，原本就不存在什么记忆呢？——它(·)这么想道。

它(·)觉得，这两个想法似乎都是正确的，又觉得都不是。但是，它(·)想，应该是前者吧。因为，自己不是可以思考吗？自己不是具备了用于思考的词汇吗？而且，自己不是还拥有着许多知识吗？

但是，或许并非如此。

因为，也可以这么认为：这些知识是事先被植入它(·)的脑中的。

结果，它(·)还是不太明白。想要明白，自己去回想才是捷径。但是，它(·)本该回想起来的过去，或许并不存在。它(·)陷入了无谓的无尽循环。

它(·)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心想，简直就像衔(·)尾(·)蛇(·)一样。

衔尾蛇，那是什么啊，它想到。但是，没有问的必要。因为，它(·)知道。

衔着自己尾巴的蛇，是永恒轮回的宇宙的象征。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自己好像知道很多语言。它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世界起源于语言——突然，这样的语言浮现出来。

即便如此，难道说，自己对于这个黑暗就无可奈何了吗？它(·)这样想到。如果自己讨厌光芒也就算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它(·)想要光芒，特别想要发光的东西。在如此恳切祈祷的同时，它(·)也在思考发光的东西该如何用语言表达。然后，它(·)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它(·)也是知道的。

是『路西法』。这么一想，它(·)感到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它(·)发出声音，听到了声音。眼睛也能看到了。一阵钝痛在它(·)的身体中游走。它这才知道，自己还有手脚。

一股灼热的东西在它(·)的身体内游走。

它(·)哭了

那是震撼灵魂的恸哭。

它(·)想起了一切。

第一卷 第一章 来访者

一

挂在墙壁的日历随着空气的波动微微晃动。现在是神历三〇三年——夏天。

琳娜正坐在小椅子上，嘎吱嘎吱地摇晃着打瞌睡。这时，她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慌忙坐了起来，在知道来人是柯比之后，她「呼」叹了口气，安下心来。

琳娜和弟弟马尔，以及父亲三个人一起生活。在琳娜十二岁时，她的母亲生下了马尔，然后在几个月后就去世了。从那以后，琳娜就代替母亲照顾马尔。因为两人相差十岁以上，所以对马尔而言，琳娜与其说是姐姐，不如说是母亲。这样的她总是很忙碌。

而对这样的琳娜照顾有加的，正是这位青梅竹马的柯比。

「负责看店的人可不能打瞌睡啊。」

「太无聊了，天气又阴晴不定。这种日子只能一直呆坐在椅子上吧。所以说，我打瞌睡也没办法啊。」

琳娜这么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琳娜的店由一幢二层小楼改建而成，一层临街的墙壁被全部拆除，店面朝向铺满大小不一的圆石的道路。店内两侧排列着高约一米的三层货架，稍微靠里的地方有一个收银台，琳娜就坐在那里的椅子上，打着瞌睡。

说是店，其实也只是副业，卖的东西和种类也不多。像是清凉饮料(S o d a)，人造肉，瓦林加之类的。在整齐排列着这些东西的货架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笔记本和铅笔等物品投下了影子。

柯比慢慢地向店深处前进，然后在收银台左侧一个十厘米见方的独立陈列柜前停了下来。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柜子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球体。

是瓦林加。

柯比伸出手，打开玻璃盖子。玻璃的背面映出了柯比被甲壳质覆盖的侧脸。看来好像是魔镜。

瓦林加突然开始大声鸣叫。

柯比伸出手，拿起其中的一只瓦林加。瓦林加一边唧唧地叫着，一边蠕动着绿色的纤毛，挠着他的手心。

「要买吗？」

琳娜问道。

该怎么办呢？柯比就像是在用两只复眼判断瓦林加的品质一样，仔细打量着瓦林加，时不时用两只触角戳一下它。

「上次买的那只马上就死了。这些，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货了啊。」

「已经有二十年了吧。比起这个，把盖子盖上吧。要不然瓦林加要死掉了。」

柯比一边说着「好好」一边盖上了盖子，琳娜说道。

「上次买的那只马上就死了？」

柯比「嗯」了一声，视线转向琳娜。

「过了不到四天就突然…」

琳娜微微歪起了头。

「真奇怪。你是怎么养的？」

「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听到这句话的琳娜苦笑着说，

「我说啊，如果你让瓦林加生活在太过宽阔的地方的话，会引起它们的精神失调的。至少…」

琳娜一边说着，一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十厘米见方的小盒子给柯比看。

「必须放进这个大小的箱子里。」

「这样的话，上次买的时候你告诉我不就行了嘛。」

「哎呀，是你什么都不问嘛。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琳娜一边说着，一边把柯比手中的瓦林加放进小盒子里，熟练地用纸包起来。

「好，让您久等了。本来是三百巴库，现在大甩卖，只要二百五十巴库。」

琳娜这么说着。柯比不由自主地接过被她单方面强行塞过来的小盒子，然后终于说出话来。

「喂…喂，我还没说要买…」

「哎呀，你摆弄了这么久商品，还连饲养方法都特地向店里的人问了，却要说不买吗？」

柯比苦笑着回答，那倒也是。然后，他慢慢露出认真的表情，问道，

「对了，琳娜。今晚有空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琳娜有些不知所措。她坐立不安，触角忙碌地摆动着。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

「嗯，嗯嗯…那个，姑且有…」

她终于说出了这种程度的话语。柯比满意地点点头，在琳娜耳边嗫喏。

「那么，今夜，二零三零露娜准时，来第四区的「巴戎多」咖啡馆吧。」

说完，柯比就发出响亮的振翅声飞走了。

琳娜愣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无奈地低语道。

「没有付钱啊。」

二

琳娜是在去和柯比约好的咖啡店「巴戎多」的路上，遇到那个异样的二人组的。

道路的正中央围了一圈人，从那里传来异样的气氛。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单纯的纠纷，打算直接路过，但又在意起来，想着要去偷看一下。

然后，琳娜看到了它(·)。

在这个时代，纠纷并不少见。应该说，如果在道路上走个两百米的距离，还没有遇到一场纠纷的情况反而比较少见。尽管如此，在琳娜看来，那(·)也是一场异样的纠纷。

两个人对七个人。这种人数不对等的纠纷并不罕见。那么，要说是什么罕见的话，那就是正在发生纠纷——虽然如此，准确地说还没有开始的——人物们的外表都呈现出异常的姿态。

人多的一方——七人组是这样一群人。

第一个人——是一个全身都如粗糙的锉刀一般，覆盖着灰白色的皮肤——或者说是甲壳的男人。男人是个将近三米高的巨汉，鼻尖向前方猛地突出，上面长着巨大的、无比锐利的角。

第二个人——是一个全身都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手上长着锋利的爪子和蹼的男人。他的背上有着像岩块一样坚硬的甲壳。

第三个人——是一个嘴巴两侧伸出两根巨大弯牙的男人，其全身都长着茶色的硬毛。

第四个人——是一个身材瘦高，身上没有鳞片和毛发，而是包裹着类似昆虫的外壳的男人。在他的四只手臂中，位于上方的两只手臂覆盖着像海螺一般的锯齿状突起物。剩下的两只手臂各有三根手指，指尖处长着尖锐的长指甲。

剩下的三个人，虽然肤色有所不同，分别是白色·黑色·茶色，但都是全身覆盖着毛发，鼻尖突出，裸露的口腔里排列着尖锐牙齿的男人。

这七个人并没有什么异常。因为，这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极其普通的形态。

异样的，是与这七个人对峙的二人组。他们异样到简直就像是为了吸引人的目光才在一起的。

其中一个人是身高将近三米的巨人。他健壮的身体线条分明，胸部，腹部，两条腿，左腕上都装备着铠甲状的物质，看起来像是甲壳生物，也像是合成造物。

巨人身上除此以外的部分都覆盖着看上去很结实的黑灰色布状物，只有右臂散发出明显的金属光泽。与其说那是手臂，不如说只是在位于前端的圆柱状金属上安装了关节一般的简易造物。

巨人的头部伸出几根电线，直接连接到背上那像是双背带书包一般的箱子上。

他的嘴边还挂着好几根细细的电线，一根附有结节的粗管子像是大象的鼻子一样伸了出来，与巨人的左胸相连。

巨人从头顶到脚趾都没有任何一个部位属于生物，一看就知道是危险的男人。

与巨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人。

她的身高约1.6~1.7米，身材苗条，但胸部和腰部却异常发达，是个身材比例很奇特的女人。

更奇怪的是她的肌肤。无论是从她卷起了稍脏的衣袖而露出的手臂上，还是脸上，都没有保护皮肤的毛和鳞片，只是完全暴露出雪白的肌肤。尽管如此，她却只在从头部的额头到后脑勺，一直延伸到脖颈的部分，长着连太阳光都黯然失色的黄金色的体毛，而且以畸形的长度伸长着。

再有，她的嘴角柔软而丰满，有着血一般的色彩，她的双瞳宛如静谧的泉水，散发出澄澈的蔚蓝色光芒。

在任何人的眼中，她的身体都与机动性、耐久性、敏捷性、瞬间爆发力完全无关，怎么看都是一副缺乏实用性的身体。

但是。

为什么呢？

琳娜从这样的她身上感到了「美」。那是一种莫名哀伤的奇妙感情，伴随着胸口被勒紧一般的感觉。就像是重回阔别已久的故乡一般，又像是沉浸在曾经在遥远往昔品味过的回忆中，是一种甜蜜而哀伤的乡愁情感。

为什么呢…这个感情…。

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感到一阵郁闷。

为什么…？

不知道。

琳娜觉得，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尽管如此，她却还是仿佛不得不去寻找答案一般，观察着对方。

不知为什么，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七人一方反而很紧张。而与之对峙的二人组，则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有没有参与这场纠纷的意思，完全看不出紧张感和争斗感，其中一个人动作慢吞吞的，另一个人只是茫然地呆站着。

「喂，那个女人…不是『诺(·)玛(·)尔(·)』…吗？」

从周围的人群中，不知从何处出现了这样的声音，而且，转眼间就蔓延开来。

诺玛尔？

是诺玛尔啊。

诺玛尔啊。

诺玛尔。

是诺玛尔！

那就是诺玛尔！？

真的，是诺玛尔啊！

并不需要多长时间，人们骚动起来的感情便指向了一个方向。

也就是，欲望。

不知是因为周围的人的反应太过突然，还是因为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的思考上，琳娜都独自呆立了好一会儿。

「诺…玛尔？」

就在她这样喃喃自语的时候！！

（居然是『诺(·)玛(·)尔(·)』！？）

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三

「好大啊。」

七人组中的一人，长得像犀牛一样的大个子压低声音说道。看来，这个男人就是七人组的首领。

被他搭话的，是那个看上去就很危险的巨人。巨人不可能没注意到男人刚刚的话是对自己说的，但他没有回答，而是俯视着七个人。

对于巨人没有回答一事，犀牛男大概是觉得对方在害怕吧，他的嘴角浮现嘲笑般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得意忘形。

「你是受雇于那个雌性『诺玛尔』的保镖吗？」

巨人没有回应。

「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听上去有点难听，但我这是为了你好。给我滚。我们要找的是那边的雌性『诺玛尔』。我说你啊，为了一点儿钱受伤就没意思了吧，啊？」

巨人无言。

「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的自信。不过，要是敢和我们对着干的话，你搞不好会死的。哟。」

男人的声音里开始浮现焦躁。他似乎开始意识到，对方的沉默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你这混蛋！」

「七个人啊。太难了。」

巨人发出深沉，冷静，而又年轻的声音。如果只听声音的话，只会觉得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好青年。

犀牛男似乎一时没意识到这声音是眼前的巨人发出的，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巨人的声音和外表的反差实在太大，让他吓了一跳。

「嗯。一对七的话。肯定会受重伤吧。」

「哦…哦，没错，就是这样。你脑子不笨嘛。」

「嗯，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做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

「以七个人为对手的话，我也可能会一不留神就忘记手下留情…」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被这么一问，巨人「哎呀」了一声，用怜悯的语气说道。

「看来你连脑袋都返祖了啊。要我说得更简单一些吗？」

说到这里，巨人停了下来，然后在停顿了一拍后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七个人一起袭击过来的话，就算我再怎么慈悲，也可能因一时冲动而忘记手下留情。也就是说，我(·)无(·)法(·)保(·)证(·)你(·)们(·)在(·)不(·)受(·)重(·)伤(·)的(·)情(·)况(·)下(·)离(·)开(·)这(·)里(·)。明白了吗，犀(·)牛(·)先(·)生(·)？」

「混蛋…别想逃走。你刚才的话已经不可撤回了…」

听到首领平静的语气，首领身后的六个人都对巨人的鲁莽感到吃惊。考虑到即将发生的事，他们都觉得他是个笨蛋，从而心生怜悯。

首领的这种语气源于已经超越了极限的愤怒。这个巨人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信了。这种愚蠢言行的结果，只能是巨人自己的「死亡」。无论这个巨人多么强大，也不可能战胜这边的七个人。他们的目光仿佛在这么说。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撤回。来吧，返祖的缺环们！」

地面扬起尘土，犀牛男冲向巨人。犀牛男的身高也和巨人不相上下，是个相当的巨汉，但是，却有着与那巨大身躯不匹配的迅猛速度。

咚！！

宛如从腹底深处响起的低沉声音振颤着空气。

周围的围观人群中发出了不知是感叹还是叹息的声音。

像发起突击一样的重型坦克一样的犀牛男的身体，竟然被巨人仅用一只左手就挡住了。不过，仅仅如此并不能完全刹住他的势头。巨人脚下，土地被挖开，形成了几乎有一米深度的沟壑。

犀牛男难以置信地看着巨人放在自己鼻尖上面的左臂。巨人抓住了犀牛男的角。

「正因为有着这么危险的凶器，你才会心生无聊的想法。」

像哥哥在教训不听话的弟弟一般，巨人低声说道。

犀牛男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他的脑袋深处响起了好像什么东西被碾压的声音。咯吱…咯吱…

这是什么声音呢，他想。，

他想知道那声音是什么。

同时，他又不想知道那声音的来源。

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虽然他很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如果知道了，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啪！

突然，音质改变了。恐惧穿透了犀牛男的脊梁骨，他能感到自己心脏在咚咚地剧烈跳动。

住手！

他发不出声音。他似乎忘了如何才能发出声音。

住手！住手！

那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这样的声音…这种声音啊啊啊…

他不想听到这种声音。

再继续听到这个声音的话，他就要知道这个声音的真面目是什么了。不要不要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噫噫噫…

在越来越大的「啪啦啪啦」的声音中，犀牛男听到了说话声。那声音很温柔。

「挥舞这种危险的凶(玩)器(具)，对你来说还早了一百年。是时候让它消(·)失(·)了。」

啪嗒嗒——砰！！

犀牛男听到了某种坚硬物体爆炸的声音，知道自己从巨人的手中得到了解放。虽然知道…但是，鼻头凉飕飕的。奇怪，他这么想着。很快，鼻头开始发热。怎么回事？就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同时，感到一阵剧痛在脸上游走。

「GHYEEEEEAHAA！」

他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口吐白沫。

巨人斜眼瞥了一眼气喘吁吁、满地打滚的犀牛男，把左手握着的东西扔到地上。那是被握得粉碎，已经变成单纯的肉块的犀牛男的角。

那么，巨人一边如此喃喃，一边看向剩下的六个人。六个人吓得瑟缩起来。

「下一个是谁？是乌(·)龟(·)吗？还是野(·)猪(·)？要不就是蝼(·)蛄(·)或者狗(·)？还是说，所有人？」

没有人回应，他们完全没眼前的巨人压倒了。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呜呜呜…」

传来了低吼声。是三个犬男中最性急的一个。

「下一个是小(·)狗(·)吗？」

巨人话音未落，犬男就跳了起来。可怕的弹跳力。犬男没有助跑就轻易跳过了四米的距离，在巨人的背后落地。

巨人第一次动摇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看起来他似乎是动摇了。

犬男落在巨人背后，没有朝向巨人，而是径直向呆站在巨人后方的女人跑去。

他的动作没有逃过巨人的眼睛。就在巨人的目光瞥向背后的一瞬间，其他的五个人一齐袭向巨人。

胜负瞬间分出。

就像是看着连拍照片一样，琳娜用复眼清楚地捕捉到了巨人和五人相撞的瞬间。

五个人似乎早已定好了各自的任务，两个犬男分别扑向巨人的双臂，猪男则是左腿，龟男扑向右腿。蝼(·)蛄(·)男瞄准巨人的头部。

当巨人收回投向背后的视线时，犬男即将抓住他的右臂。犬男的速度很快，但巨人的反应速度更快。

向着想要抓住自己的右臂的犬男，巨人反而主动伸出右手接近了他。

巨人铁柱般的右臂粉碎了对方想要抓住自己的双臂，然后从左斜上方砸进了对方的脸上。然后，巨人的右臂就这样沿着原来的轨迹，朝另一个试图抓住他左臂的犬男的左肩飞去。

两个犬男的身体互相撞在一起，猪男此时终于碰到了巨人的左腿。几乎同时，龟男也碰到了他的右腿。在犬男们一起向巨人的左后方飞去的时候，蝼蛄男已经几乎来到了巨人眼前。蝼蛄男一边滑翔，一边向巨人的脸上挥下那海螺一般的锯齿状的手臂。

巨人在一瞬之前抢先一步屈膝，导致蝼蛄男的攻击划过了空气。也因此，紧紧抓住巨人双腿的两人的后背被巨人的膝盖击中。两人的脊椎骨被折断，吐出的血撒了一地。

巨人一边收回自己向左挥动的右臂，一边朝着越过自己头顶的蝼蛄男的右腹部挥去。

这些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而且，对巨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行为。比起袭击自己的五人，倒不如说，他似乎更在意身后的方向。

「不要！」

巨人这样叫喊。他一边在瞬间杀死了五个人，一边对着背后大喊。

这句话，到底是对女人说的，还是对犬男说的呢？

就结果而言，这句话应该是对女人说的吧。当巨人再次将视线转向背后时，犬男已经在女人后方大约三米左右的距离抽搐着倒在地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琳娜只知道在视野的一角，有某种金黄色的光在飞舞。

一切都结束了。犀牛男捂着鼻子不省人事。蝼蛄男的身子弯成虾米的形状，倒在地上。龟男背上的甲壳被粉碎，身子被插进了地面里。他的左侧是脊椎被折断的猪男，同样也被插进了地里。而在距离这边三米左右的地方，两个犬男扭成一团倒下，其中一个犬男的左肩耷拉着，断掉的肋骨似乎刺进了肺里，在呻吟声的间隙还在咕嘟咕嘟地吐着血。另一个头盖骨凹陷进去的犬男则一动也不动。

袭击女人的犬男则不断抽搐着，趴在地上。

巨人和「诺玛尔」的女人面面相觑，耸了耸肩。

「死了吗？」

「谁知道呢？他们是只(·)有(·)生命力很强的家伙，所以应该没问题…」

真是厚颜无耻，谎话连篇。

女人走向被自己打倒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食指戳了起来。

「还活着吗？喂，戳戳。」

女人发出夹杂着拟声词的低声呢喃。看着这样的她，巨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仰望天空，挠了挠头。

「喂，戳戳，哇，动了！还活着还活着！」

只听台词的话，她就像是一个在玩弄虫子的小孩子，但联想到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呐，杰克，这个人还活着哦。」

「是吗，是吗，太好了。看来你已经能做到手下留情了啊。好孩子，好孩子。」

哎呀哎呀，发出苦笑的巨人——杰克这样回答。

「好了，我们走吧，琉卡翁。因为多余的事浪费了不少工夫，要是不早点找到住宿的地方，今晚我们也要露宿街头了。」

「哎~~~不要不要。快走吧快走吧，杰克。」

女人——琉卡翁倏地站起来，牵起杰克的左手。

看着这两个完全不搭调的人，琳娜不安地低语道。

「希望别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

在杰克和琉卡翁离去的同时，围观的人群也散开了，只剩下四个尸体和三名重伤者。已经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他们了。出现死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不仅限于这座城市，而是在当今的时代，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运气好的话，会有人帮他们通知医院，就算他们死了，食尸兽也会在今晚处理掉尸体。

食尸兽是一种通过基因工程学创造出来的生物，它们的外观和羊相似，平时潜伏在土中。因为它们只会在半夜出现在地表，而且只以尸体为食，所以人们给它们起了这个名字。有趣的是，食尸兽的背上长着两条腿，耷拉着垂在身体两侧，而至于它们为什么会长出这两条腿，则至今仍未解明。由于那两条腿上没有通着神经，所以无法动，就算砍下来也会重新长出来。吃起来好像相当美味，但是几乎没有人愿意去吃。考虑到食尸兽的食物，这也难怪。

现在的时间是一九九五露娜。虽然这个季节的日落时间很晚，但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四周开始被黑暗支配，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若是再往前走200米左右，到达繁华街的位置的话，则依然灯火通明，和白天没有太大区别。但是，这一带很暗。

扑通一声，一只食尸兽从土中探出头来。它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吞吞地从土中现身。

它的全长大约1.2-1.3米不到，算是标准大小的食尸兽。但是，待在土里的它，究竟是怎么找到尸体在哪里的呢？这也是一个谜。

突然，食尸兽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出来的洞，转眼间消失了踪影。

在七个人躺着的道路边上，一个影子从一座废屋中摇摇晃晃地出现了。食尸兽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影子才逃走了。

影子的个子很高，身材修长。

当他轻轻举起双手，将手放到嘴边的时候，一团小小的亮光随之亮了起来。

亮光下，映出了被鳞片覆盖的薄唇，扁平的鼻子和向两侧突出的圆眼睛。

亮光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人影的嘴角前不远处。看起来，他好像是在抽烟。

呼地一声，随着叹息般的声音，影子吐出烟雾，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呢喃道，

「杰克…还有，琉卡翁吗…。呵呵…」

红光划过天空，落在地面上。影子伸出了脚踩在上面，亮光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当食尸兽再次探出头来的时候，人影已经消失了。就像真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和「影子」二字很是相称。

四

如果问这个巴洛斯城的居民，这个城市中人们最集中的地方是哪里，10个人中有9个人会回答「第四区」吧。

这些早在五个多世纪以前就化作废墟的铁与混凝土的团块，曾是林立在世界各地的建筑物。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了。于是，人们便为了自己的方便，朝着优化的方向改造了这些像是半截被截断一样的建筑物。其中心便是第四区。

在整齐地铺着石头，宽约十米的道路两侧，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不仅如此，有的店甚至开到了马路中央。

店铺中卖的东西种类繁多，从日常杂货到食物，宝石，药品，动物，武器，弹药，想要找到这里没有的东西可谓相当困难。聚集在这里的人类的种类也很多，有长着螃蟹或虾一般的钳子的年轻人，有长着蜘蛛一般的八只眼睛的情侣，有身体如大象般巨大，长着长鼻子和大耳朵的老人，还有像鱼或者蜥蜴般全身覆盖着鳞片的女性，以及被全身羽毛包裹，长着巨大的羽翼，在空中飞翔的青年等等…

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称为亚人。而且，更少有人知道，被他们称为诺玛尔的奇怪人种，其实是他们原本的样子。因此，能够理解自己在看到诺玛尔时所感受到的想法的真实意义的人，只有极少数。

但是，即使是这极少数人，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即使知道，也只是从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口口相传的传说中得知的。

在第四区中小跑着的少女，也不过是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咖啡店『巴戎多』。在巴洛斯城中，算是历史比较悠久的咖啡店。由于宁静的氛围，磨得锃亮的美丽木纹，以及最重要的，由于墙壁上挂着的30号~40号油画的关系，使它获得了静谧的人气。画上画的是诺玛尔。

店的面积能同时容纳20~30位客人，店的二层还兼做旅馆。

在太阳落山的这个时间，店内的客人大约占了八成的座位。钢琴安静的旋律和店内的气氛(M o o d)很相称。弹奏钢琴的，是一位有着白色美丽毛发的猫眼女性。

一名青年出声呼唤身披甲虫一般坚硬皮肤的服务生，又点了一杯清凉饮料(S o d a)。这是他第二次再追加饮料了。

「真晚啊，迟到了二十露娜。」

柯比占在靠近道路的窗边位置占了个位子。他一边喝着第三杯清凉饮料(S o d a)，一边对走进咖啡店的人影说道。

琳娜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不过真少见啊。琳娜，你居然会迟到。发生什么事了？」

「确实是有事。那个…啊，服务员，请给我一杯波兰波。」

「…所以呢？」

「啊，对不起，那个…」

琳娜把来时的路上遇到的那起争执说给柯比听。

柯比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听着，当他听到『诺玛尔』的地方时，眼睛闪烁出锐利的光芒，但琳娜沉迷于讲述故事，没有注意到。

当谈话结束的时候，波兰波正好送来了。

琳娜拿起放在面前的透明玻璃杯，伸出平常在口腔内呈螺旋状的舌头，插进注满了玻璃杯的紫色液体中。

看着用像吸管一样的舌头喝着波兰波的琳娜，柯比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看向店的入口。

「怎么了？」

琳娜收起舌头，疑惑地问道。

「琳娜，你说的二人组…是那两个人吗？」

被这么问道，琳娜慌忙顺着柯比的视线望去。原来如此，确实是那(·)个(·)二人组。

店里顿时嘈杂起来。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对着这么小声询问的琳娜，柯比也同样嗫喏着回答。

「你知道这家店的二楼可以住宿吧？看起来，好像是在说这件事。」

「嗯…嗯，我家确实兼做旅馆，房间也有空的。但是…」

兰克语无伦次地回答，半透明的脸上渗出汗水。他本来就是个怯懦的人，现在，面对着站在他前方的人，他的这个性格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但是什么…？」

对方的声音虽然很温柔，但因为外表是那个样子，所以反倒比骇人的声音显得更可怕。

「是…是的。那个…如您所见，我们家是木造的，而且也已经年久失修了。」

「…………」

「而且旅馆在二楼…虽然无礼，但是，客人您的体重…」

这下明白了。简而言之，他想说的是，如果是太重的人物，二楼的地板就会塌陷。

巨人——杰克故意「嗯~」了一声，故作沉思的样子回答道。

「这个嘛…。大概有三百公斤吧…。不行吗？」

「非常抱歉…」

对着真的一脸抱歉的店主，杰克回答道，「是吗，果然如此啊。」

「那么，这个女孩呢？体重差不多有六十公斤。」

「骗人！我才没那么重！」

巨人的影子中传来声音。他所说的就是这(·)个(·)女(·)孩(·)吧。至今为止，因为杰克庞大的身躯，兰克一直没注意到她。当然，女孩就是琉卡翁。

看了一眼琉卡翁后，兰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发出兴奋的声音。

「诺…诺(·)玛(·)尔(·)……！？」

在惊讶到几乎要昏倒的兰克面前，杰克竖起左手的食指。

「没有吗，怎么都无所谓了。你总不至于说，六十公斤也会让地板破掉吧？」

「所以说，我没有那么重啦！！」

对着以愤慨的声音这么说着的琉卡翁，杰克问「包括衣服和其他种种东西在内，你也敢说没(·)有(·)吗？」被这么一说，琉卡翁无言以对。

杰克斜眼看了一眼鼓着脸别过脸去的琉卡翁，继续着交涉。

「那个…也就是说，只有这位小姐吗…？」

「嗯，没错。多少钱？」

「五千巴库…」

「好。」

交涉似乎成立了。兰克从背后的橱柜里抽出住宿登记簿，让女孩写上名字。

「琉卡翁，就是我的名字。」

琉卡翁依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粗暴地写下『琉卡翁』。

「那个…可以的话，希望您能登记全名。」

「就是说啊。」

「麻烦死了，不要！」

「我说啊，那是你自己的名字吧？光想着自己轻松，可成不了像样的大人哦。」

对着训诫般的杰克，琉卡翁吐了吐舌头，补上了名字。

「那…那个…」

「嗯？」

「这…这是您的本名吗？那个…不是在开玩笑吧…」

「啊？果然你也会这么想啊？也是啊。我刚知道的时候也以为是个玩笑。」

「什么嘛，我也没办法啊。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起这个名字的。」

所以我才不愿意写全名啦，兰克瞥了一眼嘟嘟囔囔的琉卡翁，说道「那么」，

「请您住在从里往外数第二个，朝向左侧开门的房间。那个…名字就这样可以吗？那个…」

店里的客人们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倾听着。当然，琳娜和柯比也是如此。在这种紧张感中，兰克的响起起来。

「那个…是琉卡翁·阿弗雷杜讷·马雷里奥娜·图斯·迪德里希·艾琳娜·尹拜茨·奥姆斯杜亚·冯·霍恩海姆……可以吧？」

店里的大半客人都和桌子上的食物或是椅子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倒在地上。

只有钢琴的声音在苍白地继续。

「真是相当胡来的父母啊。」

听到有人这么低语，琳娜从心底里深有同感。

走出『巴戎多』之后，杰克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朝着光线稀少，人烟稀少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之所以纷纷避开他，是因为来到这里途中的那(·)场(·)骚(·)动(·)的情况已经扩散开来了吧。周围投来字面意义上的各种各样的视线。有昆虫一样的复眼，有蜘蛛一般的八只单眼，有蜗牛一样，位于沾满粘液的触角前端的眼睛，有像变色龙一样凸出的眼睛，当然也有像是一般人类的眼睛。虽然眼睛的种类很多，但从中送来的视线所蕴含的意义都差不多。也就是，畏惧与感叹，以及隐藏着羡慕感的感觉吧。

背对着这些饶有兴趣的视线，杰克朝着没有人的方向走去。

不久，杰克来到一个像是突兀出现的气阱一般空无一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话，应该可以慢慢说话了。喂，你不这么认为吗？」

杰克清澈的声音在苍白的满月下朗朗回响。

他的视线投向左边那棵相当高大的白杨树。

「出来吧。找我有事吧？」

「甘拜下风。」

伴随着苦笑的声音，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树荫之下。

影子是个瘦削的高个子。他正是在刚才的乱斗骚乱之时，吓到了为处理尸体而出现的食尸兽的人。

五

房间中，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单人床，小桌椅，厕所和浴室也都有，冰箱上放了几个玻璃杯，冰箱里面还有几瓶酒。打扫也很周到。

琉卡翁把装着为数不多的行李的手提袋放到房间一角，在床上呈大字型躺下。

她叹了口气。

杰克去哪里了呢。

少女莫名地感到不安。

在遇到杰克之前，琉卡翁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防身，一个人睡觉。

无论是愤怒，喜悦，还是悲伤，她都只能孤身一人去品味。

她没有亲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也没有故乡。遇到的，都是已经变得不似人类的人。

其中。

只有他。

只有杰克。

把琉卡翁当作人来看待。

和她接触。

从那之后，两人开始一起行动。

「真是的。」

琉卡翁的心情逐渐恶化。

（留下我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的脸颊一下子鼓起来。

（我要找他索取对应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精(·)神(·)损(·)失(·)费(·)才行…）

自己该不会是被抛弃了吧？她的思考回路完全没有转向这种悲观的观点。琉卡翁已经开始考虑下次见到杰克时，要向他提出什么要求了。

虽然她的身体已经是大人，可精神却完全没有成长。

不过，虽然琉卡翁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这种精神上的不成熟，有时也会成为她的救赎。

她的精神转换之快，让她即使遭受痛苦，也只要有一点点好事，就会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大胆，让她即使面对与自己构筑的世界观完全相反，一般人看到肯定会吓一跳，甚至会发狂的事物，只会用一句『好奇怪』了事。

她的奔放，让她在直面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也能始终我行我素，即使事情以失败告终，也毫不在意。

其中无论哪一种，对于在现在这个世界生存来说，都算(·)是(·)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

琉卡翁的情况稍微有些过激。因此，她把细小的问题变成关乎整座城市的大问题的情况，也不止一次两次。

每次杰克都被迫去帮她收拾烂摊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杰克就不会引起问题，不仅如此，总的来说，他还会很高兴地承担同伴引起的问题。

应该说，这两人是一对谜(·)之组合吧。

琉卡翁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总是在思考一些让杰克为难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听人说话胡闹的样子。正因为这样的性格，所以她现在在思考的才会是「对杰克提要求」这种事。有什么非常难得到的东西吗…她在这样思考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

嘎吱…嘎吱…

（嗯？）

传来了声音。而且，好像是有人蹑手蹑脚爬上楼梯的声音。其实也不能说是声音，只是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若有若无的声响。

人数很多。琉卡翁警戒起来。

订房间前，她已经说过不需要吃饭了。对方应该不是店里的人吧。首先，店里的人不需要偷偷摸摸过来，而且也不需要几个人一起来，而且，也不需要散发出警戒心和附着着欲望的思念。

（…也，也就是说…）

琉卡翁的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笑容。就像是发现有趣游戏的孩子一样，她的眼中闪烁着充满期待和好奇的光芒。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害怕或者警戒，但琉卡翁并非如此。

（Lucky—♡）

这就是琉卡翁。

接近房间的人应该是想要小心翼翼地行动吧，但在琉卡翁看来，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琉卡翁将自己的思念慢慢覆盖全身。接着，那思念慢慢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距离房(·)间(·)本(·)身(·)变(·)成(·)了(·)琉(·)卡(·)翁(·)的(·)身(·)体(·)，总共也没花上五露娜的时间。

琉卡翁的身体随意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双眼紧闭。在这种状态下，她对房间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就像是尽在眼前一样。房(·)间(·)本(·)身(·)就(·)是(·)琉(·)卡(·)翁(·)的(·)身(·)体(·)。

轻轻的，门把手被握住，开始慢慢转动。对于琉卡翁而言，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手指被握住，被缓缓提起来一样。

门张开一个细如丝线的口子，一个瞪大的眼睛窥视房间。

看到躺在床上的琉卡翁，大概是以为她睡着了吧，门缓缓打开，三个人影从走廊的暗处静静地走进房间。

「话说回来，您还真是位粗心大意的人啊。」

瘦削的影子，用就像是对朋友说话一样的亲切口吻对杰克搭话。

「你是特意跑到这种空无一人的地方来吗？」

杰克也直言不讳。从旁人看来，两人就好像是熟人在闲聊。

「我指的是那位小姐哦。」

「……？」

「你们没有隐藏她诺玛尔的身份，在街上转悠，最后，你还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了…。这就像是举着「请来袭击我」的广告牌在宣传一样。」

杰克露出苦笑——他想要这么做，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于是轻轻耸了耸肩。自从身体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杰克就失去了表情。只有右眼和其四周，是他可以操控的表情肌肉。

「乍看之下，你看起来像是特殊作业用改造人类(c y b o r g)啊。」

杰克「嚯」的低语。其中带着由衷的感叹。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知道这么脱离时代的词。」

「该惊讶的人是我才对呢。」

看着男人苦笑的样子，杰克稍微有些羡慕。

「听你的说法，特殊作业用改造人类(c y b o r g)这种脱离时代的东西现在还在运作，真是意想不到。」

男人没有展现任何移动脚步的动作。但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不知不觉间缩短到了不到1米。

男人翻起像鱼一样的三白眼，抬头看着杰克。

杰克感到脖子上有火辣辣的灼烧感。在被改造成机器人的那一刻，他就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了，但这并非真实存在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压迫造成的错觉。

（讨厌的眼神…）

这个男人的身上某处有一种不可信的特质。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是直觉。而且，杰克的这种直觉从未落空过。

「是…杰克先生吧？」

男人伸出左手。

「我叫奇拉姆。奇拉姆·弗索斯。请多关照…」

「……」

杰克没有表示出任何反应。男人——奇拉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不高兴的样子，干脆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杰克问道。

「我知道了，进入正题吧。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

「我拒绝。」

杰克把头扭向一边，说。

「您立刻就拒绝了呢。」

奇拉姆笑着说。

杰克能看出来，奇拉姆的笑容，只是把表情肌肉扭曲成那种形状，是徒具形式的笑容而已。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最重要的是，这个自称奇拉姆的男人的声音很恶劣，无比的缺乏抑扬顿挫，而且毫无生气，非常夸张。

「像这种从里到外，从头发到脚尖，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疑的阴沉人的请求，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这就是杰克的想法。

「至少，能请您听我说几句话吗？否则的话，我就要受到主人的斥责了。」

「你被主人折磨也好，被吊起来鞭打也好，都和我无关。」

「也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我充其量也就是被捆起来鞭打而已。」

「喂喂…」

对着瞪大了眼睛的杰克，奇拉姆微笑着说「开玩笑的」。

杰克总觉得事情的走向对自己不利。对方的处世能力要更高一筹。奇拉姆接着说道。

「如果您不打算听我的正题，那么为什么会跑到这么便于交谈的地方，还把我叫出来呢？」

「这个嘛…」

杰克一边用左手挠着脸颊，一边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回答。

「我还以为是今天傍晚被我打过的那帮家伙的朋友要来回礼呢…」

「原来如此。」

奇拉姆微微点头。

「不过，能不能请您先听听我的话呢？相对的，我一定会好好款待您。说不定，您还能听到感兴趣的话题哦？」

「嚯，比如说？」

「比如说，我的主人。」

说到这里，奇拉姆微微一笑。

「我的主人是诺(·)玛(·)尔(·)。」

人世黄昏

（亦或是公元二〇〇六年某个男人的记忆）

一

一个大事件的开端，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或许都是在进行到相当的地步之后才为人所知。

即使是现在正在进行的事情——被世间的学者称为『Self·Destructive·Syndrome（自灭综合征）』的现象，其明确的开始时间，也至今仍不清楚。不过，这件事的一端进入大众的视野，应该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九八三年，被发表在美国报纸『微波新闻』上的。

和现在一样，在当时的世界，由计算机和电子机器构成的网络遍布世界各地。其中，办公自动化系统是一般人接触最多的。出现了很多在视频显示器终端——即VDT前面工作的女性流产或生下畸形儿的情况。这就是上述报道的内容。

根据这篇报道，加拿大某报社的电脑操作员——四名孕妇生下的四个胎儿都有某种畸形。同样在加拿大，某机场售票处的电脑操作员——十三名孕妇中有七人流产。

类似的报告还有很多。比如美国达拉斯的西尔斯·洛巴克公司中，十二名孕妇中有八人流产；在加拿大国防兵站局中，十四名孕妇中有三人生下畸形儿，七人流产。

然后，现在。

全世界范围内，正常婴儿的出生率只有十年前的三分之二。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每三人中就有一人无法正常出生。而且，事情不仅仅限于刚出生的婴儿上。

现在，就连成人——从事社会活动的人们身上也开始发生了什么…是的，开始发生了什(·)么(·)。

人类的肉体正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人类身体的熵在急剧增加。

如果把现代四十多岁的人放到十年前的世界，会被当时的人认为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吧。

人类平均寿命为六十岁。

这是怎么回事。一九九九年平安过去了。日本没有沉入大海，恐惧之王也没有从天而降，人类迎来了二十一世纪。然而，现在我们却要从内部走向毁灭。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人类的肉体开始出现这种现象。

许多学者和思想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学说，有可信度高的，也有无凭无据的，但真相至今无人知晓。

在这种事态下诞生的，只有大众的不安和，以及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的许多新兴宗教。

而且，自灭综合征(·)这个词经常被提及。确实，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命名了。是谁说的呢。自灭综合征(Self·Destructive·Syndrome)……。

七月是炎热的季节，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记得，那天的炎热有一种疯狂的感觉。我记得上午十点左右，气温就已经到了三十度了。路上行人的脸上早已蒙上了疲惫和厌恶的阴影，再加上对未来的不安，在柏油路上升腾的热流闪烁中朦胧的人们的身影，简直就像是一群亡者。

我混在这样的人群中走过街道，喃喃低语。

我心想，或许，像现在这样身为人——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或许反而更好…

一想起我当时的心情，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最坏的情况。以及期望着它的我…。

那是我从四年前，政府启动『计划(P r o j e c t)』那一刻起就一直抱有的黑色愿望。

那时，在决定启动『计划(P r o j e c t)』之前，我和我的老师——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教授，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它。但是到最后，我们除了抱怨之外什么都做不到。一切都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人类就像是乘上了马车一样，奔向某一个未来。

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

『自灭综合征』。政府对这一现象的看法，大致如下。

「包括人类在内的高等生物的DNA中，有一种叫做『细胞时钟』的定时程序。它会在个体诞生一定时间后启动，原本是用来保护自身免受自然崩坏的影响而与外界进行信息交流的。而在这个程序中，发生了『误转录』。若这个错误亦被编入决定生物种类的程序之中，便诞生了动物的先行型。」

所谓的先行型，是指许多动物在成为完成品之前的未完成品。简单来说，大多数动物先是以不完全的先行型出现在地面上，然后再以弥补了缺陷的完成品的形式登场。

顺便一提，先行型必将走向灭亡。

例如，海豚的先行型是侏罗纪鱼龙、鳄鱼是植龙，海象是龟龙，野牛则是三角龙等。

哺乳类也有这种先行型。哺乳类大致可分为三个种类。也就是鸭嘴兽等单孔类，袋鼠等有育儿袋的有袋类，以及在胎内育儿的真兽类。人类属于其中的真兽类。而有袋类整个群体被认为是真兽类的先行型。比如猫与袋猫，兔子与褐兔袋鼠，鼹鼠与蜜袋鼯等。

然而，在有袋类中，并不存在相当于真兽类灵长目类型的动物。于是，一个假说由此诞生。『人(·)类(·)本(·)身(·)，会(·)不(·)会(·)就(·)是(·)某(·)种(·)更(·)加(·)完(·)善(·)的(·)物(·)种(·)的(·)先(·)行(·)型(·)呢(·)』。

二

『计划(P r o j e c t)』…。这是一个没有被赋予任何名字，就只是以『Project』称呼的计划，它解释了『自灭综合征』（现在通常简称为『S·D综合征』发生的原因。无论其是否正确，它都由是政府正式发表，是与先前的见解同时树立的。

其内容实在是可怕，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人类。

简而言之（虽然说得再复杂也不会有太大改变），如果人类本身是先行型，注定要灭亡的话，那么就让人类渡过先行型，成为完全的生物。也就是将人类的基因和其他生命体的基因融合，实现人工进化。

确实，生物化学领域在二十世纪末就已经使基因融合成为了可能，三十亿个DNA、RNA各自持有的特性也在二十一世纪初基本得到了解明。但是，我认为这是禁忌的科学。生命体这种东西，并不是按照计算在运作的。就连1+1=2这种简单的逻辑，在生命领域也并不通用。首先，即使现在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到那时，人类也就不再是人类了，而是可以称为兽人的亚人(S u b h u m a n o i d)。

按照主张推进『计划』的学者的说法，「在实施计划的一万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人失去人类的特性。只是，将作为完成品而存在的其他生物强韧的生命力转移到人类身上而已」。

确实，失去人类的特性的可能不足万分之一，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吧。对于即将出生的下一代，以及再下一代，这样的说法都是成立的吧。然而，如果是一(·)亿(·)个(·)人(·)呢？

无论经过多少世纪，无论经过多少个世代，『计划』都不会对人类产生任何影响——我们敢这么说吗？

据说人类的细胞每分裂约50次，就会发生基因的『误转录』。在那个时候，「不失去人类的特性，只有其他生物强韧的生命力」——还敢说这种利己的，由人类的浅薄智慧所创造出来的虚构DNA序列，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吗？

而最为可怕的是，根据这个『计划』，本来该出现的、人类真正的后继者，也就是新人类，或许就不会诞生了。我们想要打破S·D综合征，反而可能让人类这个物种踏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正如查拉图斯特拉所说，或许「人是应被超越的存在」，而超越人类之物，应该由人类演变而成，而绝非是人(·)类(·)的(·)造(·)物(·)。

但是，政府大幅解除了对DNA的处置方法的各种限制，最终启动了『计划』。暂时，计划会如期进行吧。但是，在那之后，在经过了数个世纪的时间之后，计划究竟是否还会在原来的轨道上进行下去呢……。

我和阿尔伯特教授最为担忧的是，宛若中世纪的恶魔画作中描绘的地狱风景、半人半兽的生物徘徊的景色，可能真的会出现在这个现实的地球上。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一架客机飞过我的头顶。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再次开始慢慢前进。目的地是我的老师，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教授的私人研究所。我是被教授邀请而来的，但并不知道受邀的原因。

我离开柏油路，走进一条杂草丛生的河堤般的道路。我不禁怀疑，这个时代居然还留着这种路吗。随即，我闻到了在路上飘荡的植物气息。

在这条路上，我——马萨诸塞州州立理工大学（简称MIT）二零零四届毕业生卡托尔夫·库·里特尔心怀无尽的思绪向前迈步。

那天好像是个很热的日子。

三

眼前的府邸是一幢两层的白色建筑，外观看起来非常朴素。我每次看到这座宅邸，脑海中都会浮现豆(·)腐(·)的样子。无需隐瞒，我最喜欢撒上葱和酱油的豆腐了。不过，这是题外话。总之，坐落在背对苍郁森林的小山丘上的那座建筑，正是我的目的地，也就是阿尔伯特教授的私人研究所。

宅邸周围只种了几棵树，没有围墙和沟渠之类的东西。不过，我知道附近到处都安装了机器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宅邸的大门上镶嵌着柚木制造的奇妙雕刻。门的旁边有一个门铃，我按下贴着可爱的兔子贴纸的它，随着一声轻微的叮咚声，不到五秒钟，门就开了。

「哥哥，欢迎你！」

伴随着银铃般的声音——实际上并不存在那种声音，但是这样形容也无妨，年轻的少女笑着迎接了我。

她是教授(p r o f f e s s o r)（我一般都这么称呼阿尔伯特教授）的孙女，和我已经有了六年的交情，经常『哥哥，哥哥』地叫我，对我很是仰慕。

少女一头无暇的柔润金发在肩头对齐，一双深邃的碧眼宛若静静荡漾的泉水。

前面我提到她很年轻，不过，她真的是很年轻。她比当年刚满二十一岁的我，年轻了十四岁。

也就是说，她是个六岁的女孩。

当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绑着缎带的盒子和插着七根蜡烛的蛋糕时，我才终于想到了自己被招待至此的理由。

完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挠了挠头，这时，教授从书房里走了过来，对我说了句慰劳的话。

「哎呀，卡托尔夫，不好意思，还特地让你…」

对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我，教授让我坐下。我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小声说。

「对不起，我完全忘了。那个，我什么都没买。」

教授「哈哈哈」地笑着说没关系，然后用左手捋了捋他引以为傲的雪白胡须。

「对琉卡翁而言，只要你能来，她就很满足了。」

琉卡翁是教授的孙女的名字。她的全名，我以前只听到过一次，但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只记得是个很长的名字。

在我和教授闲聊的时候，琉卡翁去了厨房。不久，门开了，伴随着美味的气味，端着摆满豪华菜肴的盘子的那(L i v i n g A n d r o i d家用机械人偶——通称LA和琉卡翁一起出现了。 三个人和一台机器。这场规模虽小但依然豪华的派对开始了。 「琉卡翁我啊，长大了以后要嫁给哥哥。」 琉卡翁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差点笑出声来。真羡慕小孩子啊。因为，即使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也能打从心底里相信，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大人就做不到这一点。 「啊啊——，在笑吧，你在笑吧，真是的。」 我对着「噗」地鼓起脸颊的琉卡翁苦笑着说，「没那回事哦。」 「哼，以后，我一定会长成一个吓哥哥你一跳的美人，让你求着我和你结婚。」 从「呸」地吐着舌头的琉卡翁身边，传来了教授哈哈大笑的声音。 「吓人一跳的美人吗。那真是太好了。就算是为了见到你的那个样子，我也要再活得久一些啊。」 「真的是真的哦。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比在[ruby=·)个(·)在(·)墙(·)壁(·)那(·)边(·)睡(·)觉(·)的(·)姐(·)姐(·)还要漂亮的人。」

教授的笑声戛然而止，我也感到了几乎窒息的惊讶，向琉卡翁投去认真的视线。而琉卡翁本人则一脸茫然，不可思议地来回望着我和教授的脸。

我压抑住颤抖的声音，努力恢复平静。看来总算是做到了。

「琉卡翁，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姐姐？」

「……」

「没关系，爷爷和哥哥都不会生气的。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琉卡翁不安地窥视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答。

「那个，我在房子后面抓到了一只蚂蚱，把它带回了家。然后蚂蚱逃跑了，钻进了桌子和椅子的缝隙里，我想要抓住它…」

在我的询问下，琉卡翁把抓来的蚂蚱带回家后，让它逃走了。蚂蚱溜进了沙发和餐具柜的缝隙之中，为了抓住它，琉卡翁自己也钻了进去。那个地方从高处看是个死角，正当琉卡翁钻进那里的时候，教授走进了房间，打开了暗门，前往了那(·)个(·)地(·)方(·)，也不知道幼小的孙女就在沙发的阴影中偷看…。

「那个姐姐是谁？」

我抚摸着天真地问道的琉卡翁的头，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那个姐姐，是在琉卡翁的爷爷和哥哥们的工作中帮忙的姐姐哦。」

「可是，她总是在睡(·)觉(·)啊？」

「你已经进去那么多次了吗？」

琉卡翁回答说三次左右。

「那个姐姐之所以在睡觉，是因为哥哥们的工作还没有进展。如果那个姐姐起来的话…」

「起来的话…？」

「嗯，起来的话，哥哥们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吧…」

「……？？」

我对一脸没法接受的琉卡翁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再次开始了派对。这时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了。我朝窗外瞥了一眼，由于季节的关系，窗外并非漆黑一片，但依然有一层薄薄的黑暗笼罩着世界。时值黄昏(T w i l i g h t T i m e)。

在那之后一个多小时，我离开了宅邸。迎着舒适的夜风，我离开了白色的建筑物。教授说，最近夜晚的城市很危险，建议我留宿一晚，但我不能总是接受他的好意。而且，我还有另一个想要回到自己房间的理由。

被大自然包围时感受到的清爽的夜晚气息，也随着我进入被钢铁和混凝土包围的文明力场和城市之中而开始带上热度。再加上湿漉漉的湿气，明明看上去是这么冰块，但实际上却充满了和白天大差不差的温度和湿气。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生物一样，把白天吸入的热气和湿气都吐了出来。

S·D综合征出现后，城市犯罪的数量光是在美国就增加了两倍，全球范围内更是增加了两位数。而在号称世界上治安最好的日本——或许是物极必反吧，日本的犯罪上升率似乎成为了世界第一。当然，和白天相比，夜晚发生犯罪的概率会更高。据说每有三个人外出，就会有一个人无法平安无事地回来。

即便如此，夜晚的城市中，行人还是络绎不绝。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这也和S·D综合征真正的出现原因一样，是永远的未解之谜了。

我来到一座满是老旧脏污的砖造公寓，慢慢登上公寓旁边的铁制螺旋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迎接我的是阴冷的空气和萦绕在眼前的黑暗。虽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在高兴地闹了这么久后，我还是自然而然地发出叹息。我本来还自认为自己已经习惯独处了…。

我打开了灯。在荧光灯特有的几次闪烁之后，世界充满了光芒。

房间被许多的杂志、机械零件、光盘、洋服之类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在拥挤的狭缝中，我随意地走了过去。在外人看来，这个房间中或许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但我很清楚应该走在哪里。乍一看像是随意(A t R a n d o m)乱扔的东西，其实都处于严谨的规则之下。

我探进床底下，从床下面拖出一个闪着铅色钝光的巨大行李箱。说实话，很重，有将近一百公斤。

嘿咻！我发出口号，把它扔在铺着乱糟糟床单的床上，然后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把银色钥匙，插进行李箱的锁里。

确认三道锁全部打开后，我慢慢打开盖子。

行李箱中堆满了各种机械，线路，仪表等。我一一打开这些开关，调整仪表和电压，脸上不知不觉间开始浮现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我不在外过夜的原因。经过夜以继日的研究和开发，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卡夫娜系统。这就是这个机器的名字。话虽如此，也只是我擅自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而已…。

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曾经居住在夏威夷的咒术师。据说，这些被称为卡夫娜的人们掌握了人类创造的一切咒术，并且能随心所欲地驱使它们。

他们第一次在历史上为人所知，应该是在公元一七七八年，第三次踏上探险之旅的库克船长发现了夏威夷群岛，并于第二年登陆的时候与他们相遇。

直到今日，卡夫娜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被查明，其秘密仪式也大多随着他们的消失而消失在了历史的黑暗中。尽管如此，卡夫娜的超人力量的轮廓还是经由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夏威夷毕夏普博物馆工作的威廉·布里格姆博士流传开来。据记载，他们能预知未来，能够若无其事地在烧焦的熔岩上行走，能够治愈疾病，甚至能让死者复生。

布里格姆博士，以及众多观察者的报告显示，卡夫娜驱使的力量源泉被称为『玛娜』。顺便一提，玛娜是波利尼西亚群岛部落中共通的超自然能量概念，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中，能够通过接触像电流一样流动。而能够操纵玛娜，提高或是降低其活性的人，就是卡夫娜。

英国生物学家莱尔·华特森将这种概念称为『生物等离子体』，并为人所知。同时，它也被称为『Aura』或者『气』，在世界各地得到信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我创造的这个『卡夫娜系统』，在效果上和卡夫娜的巫术相似。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给它命名。话虽如此，但它并不能做到在熔岩上行走或者预知未来。这(·)个(·)东西能做到的，是转移玛娜——也就是生物等离子体。根据华特森的说法，生物等离子体的转移，似乎也会同步转移当事人的记忆，所以也可以说是灵魂的转移吧。简单来说，就是『灵魂出窍机』。

我一边检查系统，一边感到了轻微的无力感。因为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本应该是纯粹的科学产物的这个装置内藏的几个物体。讽刺的是，那些都是被现代科学所否定的、魔术性质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合理的东西。

也就是，在转移玛娜时，用于监视不纯物的介入的『乌鸦眼球』，用于抑制副作用的『用鸡血在纯白布的上描绘的五芒星』，用于展示玛娜移动路线的『形象』等等…。画蛇添足地说一句，『形象』指的是神像。卡夫娜在进行玛娜交换时，『形象』似乎必不可少。总而言之，因为在这个装置植入了这样的非科学要素，所以我对自己迄今为止培养的科学知识感到了无力。

此外，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事实，让我体会到了无力感，或者说是脱力感。那就是，这个卡夫娜系统，并不是我(·)发(·)明(·)的(·)。

四

我做了个梦。我自己也十分清楚我在做梦。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个梦以一个男人的出生为开始。而在梦中，我变成了那个男人。那个人是我十分熟知的人物。

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没错，那(·)个(·)男(·)人(·)是(·)我(·)的(·)老(·)师(·)。在(·)那(·)个(·)梦(·)中(·)，我(·)变(·)成(·)了(·)阿(·)尔(·)伯(·)特(·)教(·)授(·)。

出生于一九三六年，地点在美国新泽西州，费城。是一个医生家庭的次子。

我作为阿尔伯特教授，亲身体验过这种光景。与此同时，另一个我也从别的地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虽然有两个我存在，但我知道这是在梦中，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奇怪。

我的父亲名叫安德鲁，母亲叫梅依，哥哥叫尤翁。

父亲是一名医生，但主要从事海军研究局（ONR）的军医工作。

我，阿尔伯特七岁的时候，比我大十岁的哥哥也开始给父亲当助手。但是，那年10月，父亲和哥哥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天，两人参加了海军的绝密实验，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故。事故的详细内容没有公开，海军也没有对家人说明情况。

我和母亲最初收到的，是哥哥死去的噩耗。我们急忙前往海军军营，在那里与变(·)成(·)一(·)把(·)灰(·)的哥哥，以及精神失常的父亲重逢了。

兵营中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人，吵吵嚷嚷的。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安德鲁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那是几乎不成声音的低语，根本听不清楚，但我…另一个经常从其他地方客观地观察情况的我，可以很清晰地听到。

「不敢相信…我……我们错了…不可能…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想法是对的吗…路西法？路西法…？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会…我…我绝对…不相信…」

父亲反复念叨着。然后，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随之，仿佛撕裂喉咙一般的尖叫声响彻兵营。实际上，我能看到血块从他的嘴中飞溅出来。虽然他的双眼睁大到了极限，但他的视网膜上却什么都没有映出。

兵营里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向父亲。被所有人盯着看的他，像是撒娇的小孩子一样左右甩头，双手做出推开什么东西的动作，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开始胡乱后退。他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嘴角还挂着泡沫。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已经疯了。那副形象之恐怖，让看到他的人都感到一阵畏惧。但是，真正的恐怖还在那之后。

继续往后退去的父亲碰到了兵营的墙壁。但是，他(·)并(·)没(·)有(·)停(·)止(·)后(·)退(·)。父(·)亲(·)继(·)续(·)向(·)背(·)后(·)退(·)去(·)，到(·)了(·)墙(·)壁(·)里(·)面(·)……！！

父亲以向后翻倒的姿势，消失了踪影。之后，勉强可以分辨出是人类惨叫声的声音震撼了兵营。惨叫传来的地方，可能是地底，可能是墙壁中，也可能是天花板上。

梦中的我，得知那场事件名为『费城实验』，其目的是将某个物体放置于强大的磁场中，从而使其从雷达波和可见光中匿去踪影，已经是一九五七年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我对当时的事件进行了调查。到了那一年，我才终于知晓了这种程度的事实。那之后，我进入了美国的最高学府麻省理工学院（MIT）继续进行调查。因为，还有谜团没有解开…。

『费城实验』似乎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是，应用于实验中的埃尔德里奇号驱逐舰从雷达和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数秒后，在距离费城三百四十公里的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军港现出了实体，之后又出现在了费城——引发了这样的怪异事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船上的人们似乎都遇到了悲惨的遭遇。有人精神异常，有人冻僵，有人燃烧起来，有人陷入了空白状态，有人的身体突然消失等等。我的父亲安德鲁和哥哥尤翁都是其中的一员。

我想知道的是，埃尔德里奇号驱逐舰在传送期间，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到底看见了什么。

关于线索，目击者，也就是进行实验时正在舰内的人物的证言是最为有力的。但是，事件的相关人员大半已经死亡或者精神失常，少数的生存者也被军方要求发誓保守秘密。而且，军方当局极力隐瞒这个实验，导致民间人士根本无从下手。

五

从梦中醒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如往常地陷入了虚脱状态。在那之后，我一定会被轻微的自我厌恶和罪恶感所扰，但这次比往常都严重。

不知为何，我能在梦中体验他人的过去的细节——我拥有这种无比麻烦的能力。

就算我不想知道，这个能力也会发动。反过来说，就算我想知道，也会有做不到的时候。

也就是，随机(A t R a n d o m)选择一个熟人，以梦的形式观察其人生的能力。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在窥视他人的秘密、背叛对方一样，只会让我产生厌恶的内疚感。

但是，姑且不论我自己的心情，从梦中得到的信息，尤其是这次的信息，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阿尔伯特教授在政府启动『计划』时就辞去了大学的工作，为了自己的研究而蛰居在宅邸里。

当时，他和军方建立了联系。对此，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没有人比教授更厌恶军队了。就算是为了研究经费，又为什么…？

但是，现在我知道其中原因了。

教授在协同军方开发新武器的同时，也在探索半个多世纪前发生的军事秘密实验。

我自己对此也并非没有兴趣。不，准确地说，我非常感兴趣。因此，我从做那个梦的那天起，就开始独自进行暗中调查。其结果，就是造出了『卡夫娜系统』，但这是后话，首先必须按顺序说明。

阿尔伯特教授先是寻找了当时的目击者和被害者，调查了埃尔德里奇的航海日志，这是我通过梦境得知的，也知道他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这也难怪。由军方进行藏匿的机密，不可能被一般人这么轻易地调查出来。

最重要的原因是，教授的手牌太少了吧。所以，他只能采取上述的一般方法。但是我不一样。我手上有好几张牌。在推进调查之时，这些资料会成为有力的武器……。

没错，那就是教授的父亲安德鲁发出的，甚至不能说是低语的低语。从梦的体验中，我得知，别说是年幼的教授，就连附近的人也谁都没有听到这句低语。但是，我，另一个我，在梦中经常置于第三者的立场，冷静地观察现在身为登场人物的我的那(·)个(·)我(·)，清晰地听见了那低语。

那低语中可以成为关键的词语有以下三个。也就是，『我们错了』，『那个男人的想法是正确的』，以及『路西法』。

我所注意到的，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安德鲁军医和这个事件扯上关系是在一九四三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我们错了』中的『我们』，指的是当时的美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男人』应该来自当时的敌国，也就是三国同盟的日本、德国和意大利中的某个国家。这里的重点是，到底是什么错了，我认为这可能是宗教上的问题。包含0美国在内的西欧诸国大多信奉基督教。而其他的宗教有犹太教，佛教，伊斯兰教，以及被称为异端的格诺西斯派。

为什么，我会把这个问题和宗教联系起来呢？那是因为『路西法』这个名字。这是基督教中经常提到的堕天使的名字。

言已至此，我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在日德意三国同盟中，对宗教有着非比寻常的关心，其知名度甚至高到被称为那(·)个(·)男(·)人(·)的的人物。没错，就(·)只(·)能(·)是(·)那(·)个(·)男(·)人(·)了(·)。

只能是，在这个地球上第一次挑起全世界规模战乱的男人；从起源于流浪汉的无赖集团——纳粹党的领袖领袖一跃成为德国首相的男人；自称为元首(F u h r e r)，势如破竹地将广阔欧洲大陆的约七成掌握手中的男人；以及让后世的人都不得不对其抱以近乎惊叹之情的男人，阿道夫·希特勒……。

那么，安德鲁军医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简单地思考一下的话，难道是因为希特勒信奉格诺西斯派，所以他是在说那边的教义才是正确的，而基督教是错误的吗。确实，如果发现自己信奉的教派是错误的，他一定会非常苦恼吧。这样的话，『我不相信』这句低语也算是得到了解答。但这并不能解释人类为何会持续燃烧十三天之久，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人类会消失在墙壁里。或许，也有可能是我的思考方向完全错误，那些话完全有别的意思。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先从这方面开始调查。我开始调查希特勒本人，与希特勒有关的人，格诺西斯派，以及当时的德国…等等。

调查后，我发现，这个人简直就像是漫画或小说中登场的反派一样，被非科学和魔法的东西所包围。哎呀，出来了出来了。像是香格里拉啦，亚特兰蒂斯啦，耶和华啦，圣杯啦，其中甚至还有巨匠造物主和奥丁之类的，让我不禁苦笑。话虽如此，相信他的人确实存在，并且在此基础上引发了全世界规模的战乱，所以也不能一概否定。实际上，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在军事方面拥有远超时代的超技术，这一点从第三帝国毁灭后，美、苏、英三国军队积极吸收纳粹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加入自己的军队中就可以看出来。这些超级武器(M i r a c l e W e a p o n)都大大偏离了既成的科学概念，其中似乎有些武器甚至到了现代也无法解释，所以不能轻视。

六

在调查过程中，最令我感到无力的是时代的变迁。我梦到自己成为了阿尔伯特教授，继而开始调查，是在公元二零零二年。此时，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与事件相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使调查到了什么，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呢？是会就这样放弃调查吗？说实话，我好几次都这么想。调查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的动机只是单纯的好奇心而已。

但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也就是，继续调查。或许是有着某种可以称之为预感的东西在作祟吧。嗯，那是后话了，总之，我的调查还在继续。不过，要说那是调查也不太对……。

我所进行的调查，就是巡游古迹。地点有两处，一个是西柏林的斯潘道战犯监狱，另一个是法国南部的朗格多克地区。

这是我的第一次尝试，也可以说是碰(·)运(·)气(·)。

斯潘道监狱。这是一九四一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只身开着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空降到英国苏格兰地区的鲁道夫·赫斯（同时也是阿道夫·希特勒的亲信）服刑了二十年以上的战犯监狱。然后，他在一九八七年突然自杀，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而在朗格多克地区，我来到这里最深处、被称为蒙塞居尔的岩山。据说，曾被称为希特勒的左膀右臂的党卫队首领海因里希·希姆莱曾多次派遣调查团前往该地，其目的据说是进行学术研究，但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我分别在这两个地方待了四天。目的是做(·)梦(·)。在(·)梦(·)中(·)，我(·)试(·)着(·)成(·)为(·)当(·)时(·)的(·)纳(·)粹(·)分(·)子(·)的(·)一(·)员(·)。我也知道这只是无谋的碰(·)运(·)气(·)。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想成为现在已经死去的人。明明就连变成现在还活着的人的梦，我都不能凭自己的意志做到…。但是，我已经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已经走投无路到这个地步了。

结果…看来是徒劳。后来我才知道绝非如此，但当时的我什么也没能做到。因为我本来就觉得大概没什么成果，所以我并没有气馁，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是连我自己都感到疲惫的叹息。

我漫无目的地在巨大的岩块周围徘徊，把目光投向南方，看到了绵延着嶙峋岩石的比利牛斯山脉。

我再次仰望眼前巨大的石灰石岩块。这座据说长约一千米，宽约三百至五百米的石造遗迹，似乎曾经被称为『清洁派』的基督教异端教派当作神殿来据守。当时的天主教会似乎把这座巨大的神殿称为『恶魔的礼拜堂』或者『毒龙之头』。只从外面看的话，它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一座要塞，而与其说是要塞，又不如说是一座石棺。

那无人来访的荒废的身影暴露在山与山之间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以无法言语的身体诉说着人类的结局——毁灭的结局…

清洁派（Catharism）一词，起源于希腊语中意为清净的词『katharoí』。正如其名，清洁派的信徒似乎过着相当简朴的生活。但是，在七百多年前的一二四三年，要塞受到阿尔巴尼亚十字军的进攻，沦陷了，据说包含女性在内的二百一十名清洁派信徒被架到山麓的火刑台上活活烧死。

我仰望着依然残留着往昔惨剧痕迹的高耸要塞，蒙塞居尔城。突然，我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好像在被人盯着看。

这里又不是旅游景点，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搭帐篷，引起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舒服。

就在我考虑是无视还是稍微去打个招呼的时候，对方从对面出现了。

我一反常态地愣住了。这并不是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是个女性，也不是因为她是个绝世美女。令我吃惊的是她的打扮。话虽如此，也并没有什么奇特的。不，要说奇特的话，或许没有比她更奇特的装扮了。

她的身上什么也没穿。也就是说全裸，一丝不挂。

纤细的少女身体周围闪耀着好似连太阳的光辉都自愧不如地融化在周围的黄金色光芒。那是一头直到腰部、长得惊人、毫无瑕疵的柔顺金发。少女的肌肤就像永不融化的万年积雪一样白皙，映入我的眼睛。她的双瞳是拒绝人们伸手触碰的深海一般的钴蓝色。仿佛出自神的手笔一般，少女身上的每个部件都被安置在最能凸显美感的位置，即使以微米为标准去衡量也丝毫不差。再结合她稚气未脱的尚未发育的身体线条，使少女看起来像妖精一样。

这种地方不可能有应召女郎，她更不可能是触摸酒吧或者时尚按摩店的皮条女。总觉得她和这个国家的人不太一样，我还以为她和我同样是旅行者。一位女性独自一人来观光旅行，被坏人抓住，然后在危机之时逃了出来。我想大概是这样吧。但是，她的身上没有被粗暴对待的迹象，两只眼瞳中充满了和谐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像是遭遇过悲剧的眼睛。当我注意到少女双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并且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这个想法变成了确信。

它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玻璃或水晶。

然后，它变成了某种物体的形状。

那怎么看，都是人类的头盖骨的形状。

那是水晶制成的头盖骨。沐浴在阳光下、闪耀光辉的它，与其说令人毛骨悚然，更让人感到神秘。再加上拿着它的是一位妖精般的美少女，更是增添了一层神秘。

我不知道自己就那样到底盯着少女看了多久。既像是几秒钟，又像是超过了一个小时。

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少女已经来到我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她个子不高，只到我的肩膀。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抬眼看着我的脸，准确地说是窥视着我的眼睛。那么我也必然变成了窥视少女眼瞳的样子，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差点被那澄澈的眼瞳捕获。

「这个……」

少女用小小的，几乎是嗫喏的声音，将双手捧着的头盖骨递给我。

我不由自主地接过水晶骸骨。接过它时，我的手指微微碰到了她白皙而纤细的手指。一种既冰凉又温暖的，无法形容的触感传了过来，接着，又冰又硬的质感传到我的手心。

我来回看着手中的东西和少女的脸，同时用喘息般的声音问道。那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丢人的声音，

「你…到底是…。而且，这是…为什么给我…」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莞尔一笑。那似乎是一个悲伤的笑容，又似乎是一个终于安下心来的笑容。

少女慢慢地进入蒙塞居尔城的阴影中。当我回过神来，跑到那里时，只看到大大小小的崩塌的石灰岩倒在地上。仿佛一开始就没有人一样。

我还以为这是梦，但证明这并非是梦的东西，现在就在我的手上。

第一卷 第二章 暗之胎动

一

给孩子一堆积木吧。颜色，形状，材质，光滑度，大小都完全乱七八糟的积木。接着再对孩子说，用它们建一座城堡吧。无论是什么样的形状都行，尽可能地往高了建吧…。这样建造起来的城堡，不，应该说塔，组装方式将会毫无秩序，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缺乏统一性，随便一个地方都会凸出，凹进，变粗，变细。

而这座位于巴洛斯城中心——第四区的中心位置，高耸入云的巨大的塔，正是给人以这样的印象。这座不断向上延伸的巨大建筑物仿佛在俯瞰着巴洛斯城的街景，睥睨着住在城市中的人们。人们称它为『新巴别塔』，每天都会向它投去好几次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叹的视线。

就好像只要那座塔存在，自己的日常生活就能得到保证一样…。

据说，在现在鲜有人知晓的神话中，有一个关于巨大的塔的故事。人们想要接近天穹，接近神之领域，所以，神对人们的傲慢感到愤怒，打碎了那座塔，并且为了使人们无法心灵相通，让人们的语言互不相通。

那座塔的名字叫做『巴别塔』。

二

「怎么了？」

当高速电梯上显示的高度超过八十米时，一个身穿黑色全身西装，宛如影子般的男人对板着脸沉默、闭上眼睛的巨人出声说道。

电梯的一面是玻璃幕墙，即使说可以从那里俯瞰巴洛斯城的全貌也不为过。若是像这样从高处俯视地面，让眼下比芥子粒还小的人们蠕动的样子映入眼帘，那么无论是多么谦虚的人都会误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存在。

「不要站在那么靠里的地方，到这边来怎么样？景色相当不错哦。」

巨人以苦涩的声音，回应那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机器人般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恐高。」

巨人的声音相当年轻，充满了生命力。长相酷似机器人的人居然发出这样的声音，而明显是肉身的人类所发出的声音却是没有抑扬顿挫的机器合成音，这副光景可以说是相当有趣。

知道巨人有恐高症后，穿西装的男人嚯地嘟囔道，

「这可真是…。不过，真意外啊。没想到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男人的声音第一次混入了感情——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一样，是喜悦的感情。

「人类这种生物是生存在不动的大地之上的哦。怎么会有人想住在这种脚下不稳的地方，真是搞不懂那家伙的心思。」

巨人不屑地说完之后，再次板起脸，陷入了沉默。

他的余光捕捉到浮现浅浅笑容、视线移向玻璃窗外的男人的身影，同时，他无声地低语道。

（果然不应该来啊。）

两人走出电梯，来到由白色大理石和金属板块不规则排列形成的走廊。光电传感器的光从墙壁的缝隙间星星点点地漏了出来。天花板很高，也很宽。高度超过了七、八米，宽度超过了五、六米。只是因为在构造上几乎完全无视了美感，所以没有奢华的感觉。

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在前面，巨人跟在他两三米开外的后方。

巨人一边走在绵延不绝的走廊上，一边朝在前方行走的黑色背影搭话。

「还没到吗？」

听到这无聊至极的声音，对方的回答很轻松。「到了。」

两人面前的门看上去就很坚固，即使在近距离挨上一发导弹似乎也能平安无事。门的表面似乎以浮雕的方式刻着某种纹样，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刻上去的了，现在其表面已经磨损，看不出来雕刻的是什么。在这扇高五、六米，宽约两米的巨门右侧，距离地面约1.5米高的地方，有一个裂缝，西装男子从内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卡片插了进去。应该是认证卡之类的吧。也就也是说，只有被选中的人物才能通过这道门。随着小小的电子音响起，似乎是安装在某处的扩音器发出了机械独有的毫无感情的合成音，要求来者说出姓名、识别代码、代号和来意。接着它又说，『如果十秒后还没有回答，就要进行射杀』，听到这里，巨人轻轻耸了耸肩，看着天花板。呆住了。

黑色的身影没有在意身后巨人的动作，发出不输给机器的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姓名：奇拉姆·保罗·弗索斯。识别代码：LUMU4713347G2，代号：芬里尔。我来此的目的，是为黎明来到巴洛斯城、带着一个诺玛尔女性、名为杰克的人物带路。」

大概是兼有声纹对照的功能吧，不一会儿，伴随着石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巨大的铁门向左右打开。

「这边请。杰罗姆大人在等着您。」

奇拉姆先往房间里踏入半步，随后在入口右侧止步，邀请杰克。

「杰罗姆？」

「哎呀，不好意思。我还没告诉您呢。杰罗姆·范登伯克大人是这个巴洛斯城名副其实的统治者，也是『新巴别塔』的主人，同时也是我的主人(M a s t e r)。」

杰克「哼」了一声，慢慢走进门内。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大厅，与两人之前走过的走廊不同，是一个可以用「美丽」二字来形容的房间。以白色为基调的配色，油毡般闪耀的光滑地板，表面光滑的大理石墙壁，与位于房间各个要地的微凸状立柱，以及置放在大厅中央、有着女神像造型的喷泉相辅相成，营造出帕特农神殿一般的奢华氛围。

尽管没有窗户和灯光，但大厅依然很明亮。仿佛整个房间都在发光。而且，房间在最深处暂时变窄，再往前则连接着另一个小房间，让杰克联想到了四方状的葫芦。

那个小房间——虽说以一般人的感觉来说已经相当宽敞了——所在的位置比两人面前的大厅稍高。两个房间由全高约三米的大理石楼梯相连。其两侧立着三米高的巨大青铜制海神(N e p t u n e)和地母神(C y b e l e)像，但是，杰克的眼睛却看向了更深处。

在小房间中心更加偏里的位置，有一个比较大的雕刻精致的座位，座位上面坐着一个人。

他（？）明明就只是坐在那里，仅仅如此而已，却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氛(·)围(·)。

他五官端正，除了用「美」这个词以外，实在找不出其他可以形容的词了。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从头部一直垂到脚踝，散发着天鹅绒般的柔顺光泽。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肤色白皙到让人联想到白玉，更加凸显了他嘴唇的鲜红。由于他身材瘦削，再加上俊美的容貌，使得他看起来就像半阴半阳神(A n d r o g y n o u s)。

和他见面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压力压倒，变得有些惊慌失措起来。但是，今天的客人却不是这样。因为那个客人，已经和拥有足以和他匹敌的美貌的人物度过了将近半年的日子。

这就是杰罗姆·范登伯克与杰克·安塔斯两人相遇的瞬间。

三

走进房间的三个男人都是一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做正经营生的人。其中一个是身披褐色羽毛，嘴喙尖锐的男人，或许是体内有鹰或鹫的遗传基因吧。不过他的祖先若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发出叹息。第二个人是个有着大耳朵的男人，全身覆盖着黑色的薄毛。从他猪一样的鼻子，以及从腋下一直延伸到手臂的薄膜来看，应该是蝙蝠人吧。最后一个人全身长着灰色的毛，还有尖尖的鼻子和锐利的门牙，应该是鼠人吧。

这三个人大概都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不洗澡不淋浴的生活。刺鼻的异臭飘散在四周，而且他们满身污垢，还能进行皮肤呼吸真是不可思议。

琉卡翁静静地观察着三个人。她将自己的意识与肉体分离，让意识和房间的「气」同步。在化为房间本身的她看来，那三个人就像是进入身体内部的虫子一样，所以感觉并不太舒服。

三人组并不知道这种事，只是以为琉卡翁睡着了，尽可能无声地行动着。他们组成围住琉卡翁的阵型。鸟人在左边，蝙蝠人在右边，鼠人来到了她的脚边。

三人互相点头示意，用手扶住床单，然后「嘿咻」一声裹住了琉卡翁的身体。这十分熟练的动作，让琉卡翁呆住了。而且，遭遇这种事的人是自己。看着自己转眼间变成白色毛毛虫的画面，真是奇妙，感觉就像是见到了梦中的事情一样

正当三人抱着琉卡翁的身体，准备离开房间时，琉卡翁终于决定反击。被这种人绑架，怎么能受得了。

开着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三个人被吓得浑身发抖，全身僵硬。他们战战兢兢地望着门，竖起耳朵听着。除了「咕咚」的咽口水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以及自己「哈啊哈啊」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响亮之外，他们只能听到楼下客人们的喧闹和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当然，关上门的人是琉卡翁。对她而言，这只不过是闭上张着的嘴而已。

三个人比预想中的还要害怕，让琉卡翁很开心。好，再吓吓他们吧。

三人面面相觑。蝙蝠人轻轻点头，表示没问题。

三个人再次开始慢慢行动。抱着琉卡翁的腿的鼠人脚下的地板「啪」的一声翻了过来，狠狠地打在他的小腿上。

「呜哇！！」

那声惨叫把剩下的两个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笨蛋！别那么大声！」

「蠢货！你也别这么大声！下面的人会听见的！」

「你叫我什么！？」

「讨打吗你！！」

蝙蝠人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可他高举的手臂在空中骤然停住了。

「喂！别来碍事！！」

蝙蝠人以为是背后的鼠人拦住了自己的手，气势汹汹地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了鼠人大张着嘴的样子。鼠人的双手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啊？蝙蝠人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的右臂，脸上浮现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电…线…？」

没错。那是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根没有任何异常的台灯的电线。

蝙蝠人一时之间愣住了，然后转眼间因愤怒和羞耻而红了脸，「区区台灯，也敢妨碍人类！！」他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用力拉扯右臂。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摔倒的人是他。台灯仿佛突然有了磐石般的重量，静静的，没有一丝晃动。

鸟人看着腰部狠狠砸在地上的同伴，嘎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下一个瞬间，他也体会到了同样的疼痛，

犯人（？）是冰箱的电线。

在吓得呆住不动的最后一个人，以及诉说着痛苦的两人的耳边，传来了嗤嗤的笑声。那声音可能来自四周的墙壁，可能来自天花板，也可能来自地板下面。

「喂，喂…有点可怕啊。还是收手吧？嗯？」

对着快要哭出来的鼠人，鸟人说，「说什么傻话，都做到这一步了…」，话虽如此，但他自己似乎也想要放弃，声音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是啊，再玩一会吧。”

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这个声音，让三个人吓得浑身一震。

（怎么办？）

（还是收手吧？）

（是啊，总感觉很可怕。）

“你们，太失礼了！”

三个人无视了最后的声音，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点头。但是，这个结论的得出似乎为时已晚。

咔嚓一声，门被锁上了。

啪的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唰的一声，窗帘被拉上了。

床「咣当咣当」地晃动着，堵在门前。

三个人都知道自己完全被囚禁了。迟了一步，他们才明白，自己是因为悲哀的一无所知，才会潜入这么一个骇人的地方。

「什，什么啊。发生了什么。」

「啊…啊哈哈…对对不起。是我们不好。那个…啊哈…哈…哈…」

「妈的！你藏在哪了？竟然干这种阴险的勾当！」

在三人的三种不同反应中，那个声音用不高兴的语气对最后的台词说道。

“真不好意思啊。哼，反正我就是阴险嘛。哼。”

然后，那声音的语调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就像是在舔着舌头一般，兴奋地宣布。

“那么，嗯，开始了哦。看招！！”

虐待开始了。

由床单裹成的毛毛虫内侧发出撕裂的声音。

然后。

嘶啦——伴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声音，两只白色的手臂伸了出来，嘶啦嘶啦嘶啦，一个美少女即将诞生——是琉卡翁。

那光景，仿佛正要从蛹中羽化的美丽蝴蝶。

少女完成蜕皮，站在地板上，看着周围的惨状，微微耸了耸肩，吐了吐舌头。

（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这已经不是过不过火的问题了。房间已经完成变成了废墟。

地板翻了过来，冰箱里的东西洒了出来，床翻了个个，椅子碎裂，桌子变得七零八落。房间里仿佛龙卷风过境一般惨不忍睹。而且，还有三个男人埋在那些原本是家具的残骸里。

一个人嘴里吐着白沫，身体扭曲向奇怪的方向；一个人从的腿从床下伸了出来，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埋在床下；一个人嘴里呢喃着「妈妈」，留着口水，瘫坐在地上的。谁会相信这一切都是这个美丽的少女做的呢。

少女——琉卡翁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自己衣服的前襟，用力撕碎，露出形状和大小都很漂亮的乳房。接着，她又扯掉裤脚，大步走到房间的一隅，开始把那里的煤灰和灰尘「啪嗒啪嗒」地抹在脸上、头发上和身子上。做完这些后，她把双手插进头发里，胡乱地搅动。

在通过破碎镜子的碎片确认了自己的样子后，琉卡翁得意地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气。

「工作那边怎么样？」

琳娜一边将眼前的饭菜吃个精光，一边问柯比。

「还凑合吧。现在他们也没给我安排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整理些文件，以及在规定的时间去特定的地点巡逻而已。」

柯比盯着琳娜的脸回答。琳娜注意到他的视线，稍微有些慌乱地说。

「是，是吗。哼~，这不是挺好的吗。」

「还行吧。」

柯比饶有兴趣地看着琳娜慌乱的样子。两人目光相对之时，琳娜会满脸通红地垂下眼睛，让柯比觉得她无比的可爱。

「琳娜。」

「嗯？」

两人目光相对。这次，琳娜没有避开。不对，琳娜想要和之前一样移开视线，但是做不到。就好像被某种具有磁力的东西吸引了一般。或许是柯比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眼睛中的光辉，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吧。

柯比也没有动。他被琳娜可以说是专注的目光盯着，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

现在的自己，在琳娜的眼中是什么样子呢，这样的想法涌上柯比的心头。空调的温度不太合适啊，现在发生地震的话是从窗户逃走好呢，还是躲到桌子下面好呢？诸如此类杂七杂八的想法不断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咦，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记得是…哎~鼓声好吵啊，为什么咖啡店里会打鼓啊…不对，这是我的心跳的声音啊。好厉害啊，这么剧烈的跳动，都没能让血管破裂啊。要是破了的话会痛吗？如果把所有的血管都连接起来，长度好像会很夸张。据说是能绕地球四周。四周吗。光一秒钟可以绕地球三周半。咦？是七周半来着吗？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现在我必须要想的事是…咦？是什么来着？我记得是…哎~好吵的鼓啊…）

琳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平常响了一倍以上。现在，柯比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怎么回事，柯比这家伙突然不说话了…。说不定…难道是，告白？哇，怎么办，怎么办。因为，因为，我并不讨厌柯比…也觉得事到如今…不过，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该怎么办？『其实我以前就对你…』被这么说的话…不要，因为这么突然…啊，怎么办啊。但，但是…但是但是，他要是那样说的话，我该怎么回答呢。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脑袋越来越乱了。得整理一下思路…。说起来，我是怎么看待柯比的呢，这才是问题所在。嗯，我…怎么样呢？至少不讨厌他吧。也就是说，是…喜欢吗？不不，没这么简单。可是，这样的话，要怎么回答才好。怎么办啊…）

四

（能不能真的发生地震什么的呢？）

柯比恳切地想。

五

（无论什么都行，总之，能不能来一个能改变现在这种状态的东西啊。就算是天地异变什么的也行…）

琳娜恳切地祈祷着。

六

兰克正在擦着第七十八个玻璃杯。他「哈」地吹气，反复擦拭玻璃上泛起雾的部分。当这个动作重复到第四次的时候，他听到了裂帛般的悲鸣。

「噫——————————呀！！」

兰克受到了仿佛脑仁被尖刀刺穿的冲击，玻璃杯从手中滑落。

不只是兰克。店里到处都有桌子翻倒，葡萄酒被打翻，食物洒了出来，客人的头撞到桌子上，陷入了一种恐慌状态。在这样的骚动中，有两个人松了一口气。

（呼…得救了。）

（稍微…有点可惜呢。）

柯比和琳娜都不知道对方在想这种事，互相害羞地笑了笑。

兰克把收拾玻璃杯的工作交给附近的服务生，向二楼走去。现在，住在二楼旅馆的人只有一个。所以他知道要去哪个房间。

（我记得…大约二十露娜前，好像有人上了二楼…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但难道说…？）

如果二楼的客人有个万一…想着想着，兰克脸色煞白，原本就半透明的脸变得更加澄澈。兰克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同伴，那个巨人。

终于，兰克来到了出现问题的房间。他的思考在这个时候更加混乱，往坏的、最坏的方向倾斜。万一客人被绑架了？不，比起这个，要是凶手还在里面怎么办。说不定会拿着刀子什么的袭击过来…不不，可能有猎枪也说不定。对方是一个人吗，还是很多人？

还是算了吧，但是，如果那个巨人知道我没有做一点努力，一定会杀了我吧。兰克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接着，他的眼前浮现出自己的身体凄惨地倒在地上的样子，以及一直到变成那样为止的全过程。拜异常丰富的想象力所赐，虽然兰克没有实际吃痛，但身体各处都能感受到针扎一般的幻痛。

（哎哎，不管了！）

带着半祈祷的心情，兰克用颤抖的手握住门把手。

他本打算慢慢开门的，但门打开的吱呀声听起来特别的响亮，让兰克差点跳了起来。他压下惊惧，看向头发丝一样细的门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惨状，让他把两只眼睛都睁大到极限。由于太过吃惊，他一下子就把门打开了。那一瞬间，他觉得糟糕了，但他马上就明白过来，这样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

加害者（应该是）的三个人都不省人事，被害者（大概吧）琉卡翁的衣服被(·)弄得破破烂烂的，在房间的一角抱着肩膀颤抖着。

「客、客人，你没…没关系吗？」

就连兰克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没出息。

琉卡翁的双眼不停流着大滴的泪水，只是一味地抽泣着。然后，她突然站起来，一边说着「啊，好可怕啊。」一边跑过去抱住了兰克。兰克很吃惊。不过，感觉并不坏。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淡淡女性香气扑鼻而来，让兰克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慌忙左右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

「客，客人，请，请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拿替换的衣衣服…」

在自己怀中颤抖着小小的肩膀哭泣的少女，以及比想象中更加性感的触感，让兰克语无伦次起来。

看着慌慌张张走下楼梯的兰克的身影，琉卡翁轻轻吐了吐小小的舌头。

（太好了，有衣服了♡）

换上兰克带来的衣服后，琉卡翁将旧衣服扔进了垃圾桶，思考着今后的事情。兰克劝她住进别的房间，但她并没有那个意思。

（杰克去哪了呢。）

无论琉卡翁的思绪飞到什么地方，最终总是会变成这个问题。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去找找看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琉卡翁没有回应。

门打开了。走廊的暗处，一个男人裹着比黑暗更加漆黑的西装，像是幽灵一样站在那里。

男人那微微点头致意的身影，让琉卡翁闻到了腐败的味道。那并非肉体的腐败，而是灵魂的腐败。

面对露骨地皱起了眉头的琉卡翁，男人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初次见面。我叫奇拉姆。」

「好像有工作了。」

柯比抱歉地告诉琳娜。

「现在？」

「是啊，对不起。」

琳娜觉得在这种时候若是说些任性的话未免太不成熟，便回答道「没关系」。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

「这个啊…到时候我再联系你吧。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主动约的你。」

「没关系啦。不过，你要做好下次花大钱请客的心理准备哦。」

「我知道啦。路上小心…」

柯比向琳娜报以微笑，琳娜也微笑着回应。「工作，要加油啊。」琳娜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走向出口。

只剩一个人的柯比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刚刚从自己的桌子旁边走过、穿着黑色西装，影子一般的男人。

「去新巴别塔…」

在擦身而过时，男人用只有柯比才能听到的声音如此低声说道。

「哎呀哎呀…竟然挑在约会的时候。」

柯比苦涩地低语。

透过玻璃，城市的夜景、光的漩涡、路过人们的身影都映在柯比眼中。而且，在远比这还要遥远的地方，一个黑色耸立的影子宛如连接天地的栈道一般。柯比将视线朝向了那边。

新巴别塔。

这座巨大的塔，就是柯比的工作地点。

二楼，似乎有人走下楼梯。而那个人的长相和名字，柯比是知道的。

七

接近午夜，街上的灯光一盏又一盏地熄灭。相反的，随着深夜来临，也有地方愈加灯火通明。巴洛斯城虽然地处边境，却意外地人潮不绝。特别是第四区…。

即使如此，在这个时候，黑暗依旧胜过光明。散布在城市各处的光之粒子，只不过是稍微驱逐了黑暗，一旦超出这个范围，黑暗就会张开漆黑的下颚，等待着。被称为犯罪者的妖虫们聚集在黑暗的下颚内，等待着猎物。快点来吧。于是，不幸的猎物被狩猎，再也无法讴歌生命，只能将血肉献给食尸兽。

平均每天发生的犯罪案件，为盗窃95起，恐吓62起，伤害70起，抢劫10起，强奸27起，以及杀人32起，而且呈逐年增加的趋势。人们都说这是个危险的世界，危险的城市。尽管如此，明明知道危险，为什么夜晚的城市里还是会有人漫步？简(·)直(·)就(·)像(·)是(·) 自(·)己(·)希(·)求(·)着(·)死(·)亡(·)一(·)样(·)…。

80%的犯罪案件发生在太阳下山到升起的这段时间。大概是因为趁着黑暗更容易行动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天的夜晚，对犯罪者们来说肯定不是个值得庆幸的夜晚。

它的第一次发生，是在时间刚过2330露娜的时候。

咔嚓咔嚓咔嚓，震撼天空的声音响了起来，下一个瞬间，刺眼的白光将城市照亮，如同白昼。那声音和光芒的洗礼，每隔5露娜就会蹂躏这座城市，扰乱人们的睡眠，却也同时导致了犯罪数量下降的结果。

音与光的乱舞，仿佛从整个新巴别塔释放出来。

无论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都能看到那把发出光芒和轰鸣声的奇怪的剑的身姿。因为过于嘈杂，几乎没有人看不到它的样子。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老人，所有人都……。

但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现象是由谁引起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态。

在城市被光和声音支配的约200露娜前，在新巴别塔内部，杰克与一个人见面了。

杰罗姆·范登伯克。

新巴别塔的主人。

杰罗姆以堪称优雅的动作，从宛如王座般精致又充满美感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滑行一般走下为数不多的楼梯。即使是走路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能从中感受到他的美丽和优雅，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做作。

杰罗姆站在立于楼梯左侧的海神像旁，让他（？）自己也看起来像一尊美丽的雕像。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杰克。

「你就是杰罗姆吗？」

杰罗姆鲜红的唇呈现出微笑的形状，然后发出了格外深沉的男中音。

「是的。你就是杰克吧？」

杰克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不要明知故问：一般，接着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房间是你的兴趣吗？」

这次轮到杰罗姆耸肩了。在他的身上，就连这样的动作都很不寻常。正因为他拥有无论伦比的美貌，才能做出这样的表演吧。无论是多么丑陋的衣服，穿在这个男人身上，应该都会显得很美丽。

对于杰克的问题，杰罗姆仿佛在说「任凭你想象」一般，将白皙而柔软的右手放在海神右手中的三叉戟上。他纤细的指尖在青铜制的剑柄上划动着，然后在凸出的位置停了下来。

「我邀请你来，不是为了别的，是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杰罗姆边说边扭动右手腕，然后，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机械声。哐哐哐，巨大物体移动般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似乎是从杰罗姆方才所在的小房间下面响起来的。不久，声音消失了，杰罗姆回到小房间，瞥了杰克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是在让他过去吧，杰克没有理由拒绝。

杰克巨大的身体完全进入房间后，首先传来了轻微的撞击声。接着，隔壁房间的地板开始上升。不，准确地说，是两人所在的小房间开始下降。

（哎呀呀，明明刚刚才上来，结果又要下去。又上又下的，真忙啊。）

当然，杰克即使这么想，也不会真的将之说出口。取而代之，他问了别的事情。

「你想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嘛。就和你的同类一样。是(·)为(·)了(·)某(·)种(·)目(·)的(·)而(·)造(·)出(·)来(·)的(·)东(·)西(·)。」

「啥啊那是。」

「到了。」

又是一次轻微的冲击，房间的下降停止了。两人眼前这扇巨大的铁门，比杰克刚才在上面看到的那扇要大好几倍，上面的雕刻要精美数十倍。

「是我。」

杰罗姆的声音响了起来，其余韵还未结束，巨大的门就发出沉重的声音，开始慢慢向左右打开。

门的另一边传来某种低沉的呻吟声。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杰克的体内温度计显示，门打开后，温度一下子下降了十几度，而且还在不断下降。同时，杰克感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开始弥漫在四周。某种非常凶恶、非常危险的某物，就在这扇门的另一边。

有这样一个著名的故事：据说，若是将一个处于极度愤怒状态的人物的呼吸冻结，就会产生茶褐色的微量物质，再把这个物质注射到老鼠体内，老鼠就会立刻痛苦地死去。而这种东西终究无法同从这扇门中流出的恶意之念相比。就算不把这股恶意冻结，只要暴露其中，就会受到致命的伤害吧。小孩子和病人可能会休克死亡。

杰克确信，位于这扇门对面的存在，对一切的有生之物都抱有邪念。

但是，杰克又想道。既然那东西发出了这样的邪气，那么它本身也不会平安无事。这就像一直在吸入毒气一样。再加上，这股寒气非同小可。气温可能已经低于零下二十℃，而且还没有停止下降的迹象。除了有着耐热、耐寒机能的人造皮肤的杰克以外，其他的生物实在无法在这里生存。然而，杰克知道。有(·)某(·)种(·)东(·)西(·)就(·)在(·)这(·)里(·)。不(·)是(·)人(·)，而(·)是(·)某(·)种(·)东(·)西(·)…。那家伙不可能是生物。但同时，也是生物。

门终于开到了极限，里面的一切都暴露了出来。在一片黑暗中，杰克戴着暗视眼镜(N o c t o v i s i o n)的左眼看到了它。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影子…。

杰克呆呆地仰望着它，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有…气息…残渣…流了…过来。这…是…路…西法…对…没错…这…是…路西…法…的…气息…残渣…”

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烦闷，甚至想要上吊的声音中，充满了非生物性。声音里笼罩着憎恶和邪气。

杰克感到一阵恶心，失去了平衡感。天花板好像马上就要旋转起来了。而他之所以还没有倒下，多亏了肾上腺素调节机制和各种激素分泌调节机制的自动启动。

身旁传来「噢噢」的一声，杰克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杰罗姆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的防寒装备…。

杰罗姆再次发出「噢噢」的一声。那是充满感叹，喜悦，以及期待的声音。

「果然…果然，是『路西法』。啊啊，我等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噢噢…噢噢，奥(·)利(·)安(·), 奥(·)利(·)安(·)啊！！」

看着杰罗姆对着黑色的巨影如此叫喊，杰克茫然地想着（为什么这家伙在这种邪气和寒气中还能安然无恙呢）。

八

琉卡翁之所以接受奇拉姆的邀请，前往新巴别塔，是因为『杰克大人现在也在我们那里』这一句话。

（如果没有这句话，谁会去搭理这种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琉卡翁的原则就是不隐藏自己的感情，还是说单纯的做不到，总之，她露骨地露出厌恶的表情，走在离奇拉姆三米左右的地方。至于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本身，则似乎毫不在意。他好像确信琉卡翁会追在自己身后，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变化。

（被附身了…）

初次见面时，琉卡翁就毫无缘由地这么想。在奇拉姆本人都不曾察觉的情况下，他的一部分意志在灵魂深处被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某个人物的意志侵入了进来。

无论是心理操作(M i n d C o n t r o l)还是催眠术，或者是精神改造(M i n d C o n t r o l)，总之，他是遇到了会进行这种操作的人吧。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不是一个能让琉卡翁心情愉快地去和他见面的人。但是，琉卡翁忌讳奇拉姆的最大的理由，是他身上漂浮着的微量的气息，不，应该说是气息的残渣吧。

那是在人类拥有的错综复杂的黑暗感情中，只集成了最为污秽的部分而合成的瘴气，这样说是或许最为贴切。那恐怕是奇拉姆侍奉的主人身上发出的气息吧。可是，那气息只有这么一点点，就像是黏在小指尖指甲上的垃圾碎片这种程度而已。这样的话，那个人本人释放出来的气息到底有多么巨大呢。和他见面时不会休克而死，或许都算是运气好了吧。只是，琉卡翁之所以不想见到那个人，确实是因为奇拉姆身上散发的瘴气残渣，但绝不是因为担心自己会因此置身于危险之中。或者说，她完全不在意自我保护。就好像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死(·)一样…

她所担心的，是自己似乎对那种既可以理解为杀戮欲，也可以理解为对生命体的憎恶的「气」产生了某种共鸣。一旦见到目标人物，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当新巴别塔的巨大影子压在两人头上之时，在前方的废墟和废铁堆中的阴影中，几个人影零零散散地冒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一共有八个人。虽然在黑暗中无法分清长相，但每个人都是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其中一个特别巨大的影子甚至高达三米。

虽然他们都是巨汉，但行动时没有发出脚步声，就好像体重消失了一样，十分敏捷。而且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也没有任何杀气。

他们是职业杀手。只要一声令下，无论是幼儿还是卧床不起的老人的头，他们都能毫不犹豫地砍下。在不掺杂任何感情地切实执行命令这一点上，他们与奇拉姆不无相似之处。但是，在敬业程度上，奇拉姆更胜一筹。他的使命是把琉卡翁带到他的主人那里去，任何阻碍他的人都是需要打破的障碍。他总是会提前设想好会妨碍到自己执行任务的存在，把每件事都准备得近乎病态的周到。

对奇拉姆而言，现在的事态也不过是他预想到的几种障碍中的一种，应对的手段也早就有所准备。

他的动作只有一个。

「该出场了。」

他只是这么呢喃了一句。不知道他是对哪里的谁说的这句话。那极端缺乏感情的声音阴郁地在黑暗中回响，然后被吸入。

除了事先就知道的奇拉姆以外，最先注意到那个气息的，应该是琉卡翁吧。

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正在蹑手蹑脚地接近，甚至没有靠近的气息。尽管如此，琉卡翁还是注意到了它，或许是某种预感一般的东西使然。

她之所以能够理解那是一个邪恶、凶恶到令人畏惧的存在，是因为某种东西触动了她内心中的琴弦。

（这是…什么…？）

想到这里，琉卡翁的视野迅速扩大。实际上，即使是肉眼看不到的位置，她也可以不必特地去「意识」就能观察到。同理，对她而言，死角几乎不存在，黑暗亦失去了意义。不仅仅是自己的周围，这个第四区的任何地方都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最终扩大到可以清楚地感知巴洛斯整个城市的样子。话虽如此，她也无法巨细靡遗地逐一了解到城市中的一切情景。不过只要投入意识，她就能几乎实时地知道和那个地方相关的信息。打个比方的话，人类可以知道自己身体中的每一部分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但是不可能同时感知双手双脚的位置、形态，指尖的动作、形态，体型，舌头的位置，只有将注意力集中于各个部位，才能知道它们处于什么状态。道理是一样的。这和琉卡翁来这里之前，在咖啡店的二层房间里使用的方法很像，不同的是，她的精神还在她的肉体里，只有视野扩大了许多。从超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前者是灵魂出壳和附灵现象，后者则是远视能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

琉卡翁并非有意这么做的。倒不如说，她反而为此感到为难。因为这样一来，她不得不观察到一个男人被杀的样子……。和看(·)不同，观(·)察(·)这个行为，和在距离那个人物的鼻尖几厘米处的位置观看没有太大区别。说白了，就是不舒服。

又一个男人被杀，鲜血在空中飞舞。

杀戮开始了。

第一卷 第三章 潜伏之物

一

男人们肯定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其中也有人即使死了也依然不明白吧。

当活下来的男人门终于察觉到异样时，同伴的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

呼，呼。

当某种狂暴的野兽发出灼热吐息般的声音时，男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表情。那感情名为恐惧。他们大概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袭击吧。直到刚才为止的完美的体态，呼吸，以及协调的配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他们因迫近眼前的恐惧而汗流浃背，「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气，呼吸变得紊乱。

他们不明白，袭击自己的人在哪里？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同伴是怎么被杀死的？

而琉卡翁明白。那家伙的样子，身形，大小，位置，攻击方法，她完全明白了。

（那是，什么？）

琉卡翁对此抱有的感想，就只有这个。

他很巨大。男人们中虽然有一个将近三米高的巨人，但那家伙比这个男人还要大上两圈。他的身体各处长出触角状、好似纤毛的东西，纤毛本身就像是独立的生物一般蠕动，飞舞，盘旋，钻进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又从其他地方生出，令人毛骨悚然。纤毛中包裹着成分不明的粘液，始终黏糊糊地发着光，更是增添一层惊悚。但是，虽然有这种触毛之类的东西潜入或生出，但那家伙的体表看起来却像是由坚硬的甲壳质构成的。

像腮一样的呼吸器官像是蛇腹一样层层叠叠地蠕动着，头部伸出两根看起来相对柔软的触角。他的双手和双脚每个部分的粗细和大小都不相同，扭曲，弯折，起伏着。他的左右各有三根手指，每一根都粗壮又结实，前端还长着锐利的爪子，仿佛其存在目的就是为了煽动恐惧一般。

虽然琉卡翁至今为止见识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这家伙的怪诞程度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堪称史无前例。虽然琉卡翁完全不知道他的体内植入了什么样的遗传基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进化被扭曲到极致，一个劲儿地朝着怪物的方向发展。而且，他全身散发出即使是现在也能清晰感觉到的瘴气般的气息。那和奇拉姆身上附着的「气」的残渣非常相似。

琉卡翁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呆呆地观察。而这个行为，也因她被某人拍了拍肩膀而结束了。她回头看去，奇拉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

「那么，我们走吧。」

被这么一说，琉卡翁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恢复了寂静。刚才还围绕在周围的恐惧，悲伤，愤怒，无情，怨恨，恶意的情感漩涡，已经以浓厚的血腥味为纪念碑，消失了。

对着没有回应的琉卡翁，奇拉姆再次说了一遍，开始向前迈步。

琉卡翁稍微和奇拉姆拉开了一点距离，跟在他的身后，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奇拉姆的后背，而是看向高耸入云的巨大的塔。她的眼睛中充满了厌恶。

当瘴气被夜晚的大气吸收，变得相当稀薄之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现身，走进了惨剧的现场。影子踏入血腥味尚未消散的地点，走近变成沾血肉块的男人们的尸骸，瞥了一眼，又朝奇拉姆和琉卡翁离去的方向看去，然后视线再度回到尸体上。

「这可真是…太惊人了。」

那苦涩的低语，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暂且躲在云层后面的月亮露出脸来，向地上投射出朦胧的光芒。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的主人，正是刚才在咖啡店『巴戎多』坐着的青年，柯比。

二

『脑电波无异常。』

『心电图呢？』

『无异常。』

『人工心肺无异常。』

『确认到各关节有超负荷痕迹。』

『发现记忆巢。』

『投放内因性阿片物质(e n k e p h a l i n)。』

『脑内受体(r e c e p t o r)无异常。』

『神经纤维的电流效率如何？』

『已经到极限了。』

杰克觉得脑袋异常沉重。总觉得外面在吵吵嚷嚷地说些什么，但他并不在意。

（我睡着了吗？）

还是说，自己至今为止一直在睡觉，现在才刚刚醒来呢？可是自己的身体却动不了。

（果然是梦吗？）

梦境中，现实的声音依旧传来。

『确认到无髓神经出现变化。』

『是多巴胺能神经吗？』

『怎么了？』

『发现去甲肾上腺素能神经通路更加活跃。』

『内侧前脑束也发现异常。』

『下丘脑有被动过的痕迹。』

『信息类电信号的侵入和预想不符。』

『在内测前脑束的电极中通入电流。』

『已通入。』

杰克的身体中充满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舒适感。不，自从他成为改造人类(c y b o r g)之后，这些神经系统就应该都被摘除了，所以，那或许是幻想。

『发现副肾皮质激素分泌。』

『发现促黑素细胞激素分泌。』

『电信号已侵入。』

『好。』

杰克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但是，恐惧突然涌入他的头脑。可能是什么人，也可能是什么物体，总之，他感觉到有一种不明正体的东西侵入了自己体内。

这是，什么！？

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竟然穿着鞋踩进别人的脑袋里！！）

『神经电信号已侵入下丘脑、内侧前脑束、大脑边缘系统、大脑新皮质系统。』

『要醒来了！！』

『不行，注入脑内因子(e n k e p h a l i n)！』

『危险。恐怕会发生精神异常。』

『无妨！！』

杰克只醒来了几秒钟，眼前就立刻又被黑暗包围。尽管如此，他的意识还是处于清醒状态，即使是使用脑电图检查，大概也会认为他进入了睡眠状态吧。现在，别说在杰克身边蠢动的家伙了，就连杰克本人都不知道，现在的他正在修禅，也就是处于冥想的状态。

无论如何，这对杰克来说肯定是件好事，让他万幸地可以观察现在的情况。

他的身体被大小不一的银色圆筒包围，从圆筒中伸出来的几根电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头部。杰克的双手双脚被金属圈固定，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

杰克的周围堆满了各种机械，前方几米开外的墙面上，可以俯视杰克的位置，嵌入了一块玻璃。在长约7米，宽约3米的玻璃对面，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做些什么。其中有一个人以特别蛮横的态度看着杰克。

（这不是杰罗姆吗？）

『杰克·安塔斯。回答我。』

「是。」

脑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已经让杰克吓了一跳，而更让他惊愕的是，自己竟然做出了与自己的意志无关的回答。于是，直到这时，杰克才终于明白自己周围的机械是做什么用途的。

（摆弄人脑的机器吗。）

原本应该是用来精神改造(l o b o t o m y)或者精神操作(M i d C o n t r o l)的吧。

『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

「是。」

看来这次是用于让他自白了。

（不过，要问我什么？）

杰克不明白。对于这逐渐变得奇怪起来的发展，杰克也乐在其中。

『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们两人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个城市的？』

「这个…」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杰克故意没有让这样的回答说出口。

『怎么了？』

「……」

看来是没关系了。如果杰克什么都不做，自己似乎会回答问题，但如果有所意识，似乎也可以做到不回答。

杰克挣脱了意识的枷锁。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虽然破坏这里再逃出去也可以，但总之，杰克决定陪对方玩玩这个问答。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杰克对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那(·)个(·)东西很感兴趣。

（反正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也可以不回答，这里就先老老实实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吧。）

杰罗姆的脸上一瞬间浮现怀疑的表情，但马上就恢复了原状。

『继续提问。』

「是。」

『你是在哪里遇到路西法的？』

「……」

杰克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单纯的无法回答。

（路西法…？说起来，那个怪物也这么说过…）

『换个问题吧。那个女孩，琉卡翁，你是在哪里和她相遇的？』

「大约四个月前…在边境的村庄，雷塞尔。」

杰克一边回答，一边思考杰罗姆这句话的意义。

（路西法…？琉卡翁…她就是路西法…吗？但是，路西法，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和路西…要和琉卡翁一起行动？』

「因为我没法对她置之不理。」

『对她置之不理…？』

「对。」

是啊，杰克想。琉卡翁虽然是诺玛尔，但明显拥有不同于一般人类的力量。她那已经和成年人无异的肢体，有着让见者足以叹为观止的美貌，让杰克对她产生了只要自己的身体还未毁灭，就会一直保护着她的感情。这个带着几分危险，开朗，宛如幼儿般天真无邪，却又带着几分寂寞影子的少女，激起了他无法用言语明说的保护欲。

可以说，那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懂得了何为「相信别人」。对杰克而言，除了自己之外，周围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存在，都是敌人。他完全丧失了成为改造人类(c y b o r g)之前的记忆，以及还是血肉之躯时期的记忆。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样的人，全都被浓厚的雾之障壁封锁了。

所谓的特殊作业用为改造人类(c y b o r g)，是在神历尚未开始的过去，在被称为公历的年代中，主要以重刑犯为对象实施的改造。大部分改造人类都被送到无法用机器人代替的严酷工作现场了。但是，在充满超高温和高压亚硫酸气体的条件下，再加上人体对机械的排斥反应等原因，他们长则三四个月，短则一个月就死了。这个政策是为了有效利用在公元二〇〇〇年左右发生的能源危机，以及某(·)种(·)异(·)常(·)现(·)象(·)的共同影像下而激增的犯罪者。与其把罪犯逮捕起来让他们吃白饭，还不如让他们参与国家事业，虽然有人这么说，但实际上，就像那个某(·)种(·)异(·)常(·)现(·)象(·)是什么一样，其原因没有定论。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就是被国家当作「免费且可以替换的一次性劳动力」了。

在有着这种因缘的人中，杰克可以说有着稀有的运气和生命力。在成为机械身躯后，杰克第一次恢复意识是在黑暗中，进行挖洞，挖掘铁、镍、铜、锡等矿石的工作。虽然他的身体不需要睡觉，但还是被迫工作。在昏沉的黑暗中，时间感失去了意义，杰克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少年。不，也许是几十年吧，不知不觉间，他就不知道自己已经工作了多长时间了。然后有一天，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吧。洞穴里发生了地震，发生了塌方，隧道的九成被埋在地底，杰克自己也被活埋在地下。

（那时，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关闭了全身的各个机能，只让用于大脑存活的能量供给自动化，进入了所谓的冬眠状态。

（然后，我真的在九死中得到了一生。）

那简直就是奇迹。在进入冬眠状态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后，在那个命运之日，埋着杰克的地方的下部地基崩塌了，他的身体掉进了一个不知何时建造的长长隧道中。被这个冲击惊醒的杰克，沿着隧道不断向上爬，终于回到了地面。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后来想想，那条隧道好像是食尸兽挖掘的。即便如此，食尸兽在杰克被埋的正下方，而且在足以用杰克的体重引起坍塌的位置通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有着无比的强运。

（从那以后，我就通过做一些非法的工作和类似保镖的工作来维持生活…）

对背负着那样的过去，一直从事危险工作的他来说，可以说，相信别人就意味着死亡。

（那姑娘是第一个能让我敞开心扉的人…）

对杰克而言，琉卡翁就是一切，是自己的存在理由(R a i s o n d' ê t r e)。他为自己定下了这样的规矩：凡是想要害她的人，无论是谁都要排除。然后现在，有一个人对琉卡翁抱有非同寻常的关心，而且那个人似乎比自己更了解她。而且，那个人似乎还想要更进一步地了解琉卡翁的某些方面。

（无论如何，都让我很不愉快。）

是啊，杰克如此评价。

三

杰罗姆再次提出问题。

『把你知道的关于琉卡翁的事情，尽可能具体地说出来。我一说「开始」，你就开始说。明白了吗？』

「是。」

杰克能听到杰罗姆对周围穿白大褂的男人们下达了什么命令。

『把他的记忆巢和路西法的数据库直接连接起来。在他说话的同时输入情报。要是有不说出来的部分可不行啊。』

杰克瞬间吓了一跳，不过似乎只是单纯的小心谨慎，他稍微松了口气。

『那么杰克，回答我。不要隐瞒你所知道的关于琉卡翁的一切。诚实地说出真相。开始！』

「是。」

（我确实很诚实。不过我不觉得有多大的参考价值…？）

下一个瞬间，大量的记忆如同雪崩般涌入杰克的头中。然后杰克知道了。同时大声说了起来。

「一个大事件的开端，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或许都是在进行到相当的地步之后才为人所知。即使是现在正在进行的——」

一瞬间，杰罗姆他们一脸听不懂杰克在说什么的表情，但随着杰克开始一个接一个无休止地编织起话语，他们的眼睛惊愕地睁大。

「——是谁提出来的呢。被称为『自灭综合征(S e l f·D e s t r u c t i v e·S y n d r o m e)』的…。七月是炎热的季节，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对于总是保持优雅姿态的杰罗姆而言，这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滑稽可笑。杰克完全没有在意他，继续说着。

「——目的地是我的老师，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教授的私人研究所。我是被教授邀请来的，但并不知道——」

『住口，住口！给他的无髓神经发送电信号，分泌血清素，切断与数据库的接触！』

如今，杰罗姆的声音接近悲鸣。他完全陷入了迷(·)惘(·)。与之相对，杰克的声音更加通透。

「——的孙女，和我已经有了六年的交情，经常『哥哥，哥哥』地叫我，对我很是仰慕。」

琉卡翁进入新巴别塔后，盘踞在塔内的黑暗似乎一瞬间浓厚了好几倍。刚才还洒满阳光的回廊变得昏暗，四周充满了让人误以为是瘴气的恶意之念。显然，琉卡翁是个不速之客。所有的恶意之念都有指向性地向她逼近。

“路西法。”

“是路西法。”

“毁灭吧！”

“毁灭吧！”

“快毁灭！”

“被毁灭吧！”

“路西法。”

“路西法啊。”

不成话语的话语——也可以说是纯粹恶意的气息向琉卡翁聚集，然后消失。普通人若是承受这种恶意，不是发疯就会变成废人。而琉卡翁在这种情况下也毫不在意，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四周，同时十分自然地前进，可见她不是一般人。不过，那只是外表看上去是这样而已，实际上她满怀厌恶感。她并不是害怕或不舒服，而是和这个地方波长不合。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一样的，有的人第一次见面就情投意合，也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共戴天，互相仇视。道理是一样的。

但是，这种恶意的源头恐怕是这座塔的支配者，而且，这种压倒性的怨念甚至有些异常。而且，从「气」的性质来看，派奇拉姆把她带到这里来的，似乎也是同一个人。把自己厌恶的人拉到自己怀中，对方的心境究竟是怎样的呢？

（果然…不会有多么愉快吧。）

琉卡翁似乎也多少能理解对方的心情。那是因为她自己虽然厌恶这个放出瘴气的存在，但在心中某处也有想要见见那家伙的愿望。

想见面的愿望和不想见面的心情。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的对抗中，琉卡翁听到了没有抑扬顿挫，只是单纯罗列词句的声音。

「到了。」

琉卡翁吓了一跳，眼前不知何时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铁门，奇拉姆就站在门的一旁。

琉卡翁目不转睛地盯着铁门。门上布满了红锈，刻着大小不一的无数伤痕，传来异样的压迫感，让人担心进到里面后是否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杰克在这里面吗？」

这句话连琉卡翁自己都不相信。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吧，她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不，杰克大人在别的地方。」

「那为什么？」

「请您在这个房间里稍候。」

「是谁说的？」

「是我的主人，杰罗姆·范登伯克大人。」

「那个人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嘛…我只是被吩咐带您到这里而已…」

琉卡翁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轻轻叹了口气，说着「我知道了」，把手伸向门。

“不！不！不！不！不！不！”

突然间，强烈的否定意识在琉卡翁的脑海中回荡。

“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危险！危险！危险！”

“不！不！不！不！”

这种强烈的意识集合，让她就像是在现实中被打了一巴掌一样大受冲击。琉卡翁心中的某个地方，正在对这扇门对面的空间诉说着危险。这或许可以说是动物的本能吧。

琉卡翁无视了警告，双手搭在门上，用力推开。

铁门异常流畅地向左右分开。

里面一片漆黑。

琉卡翁向黑暗中踏出一步。

脚上没有传回地板的触感，她的身体被黑暗覆盖。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的意识也被黑暗涂黑了。

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四

轻轻的，蜂鸣器的电子音响起。得知奇拉姆归来之时，杰罗姆·范登伯克正一脸疲惫地倾斜酒杯。对于总是泰然自若、维持优雅姿势的他而言，这简直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异变。不过，他这种沉浸在这种忧郁之中的姿态，也可以说是登峰造极…

当杰罗姆把第七杯烈酒灌进喉咙时，奇拉姆终于来了。

「我把琉卡翁大人带到那个房间去了。」

面对这个说话时不加任何修饰，只是淡淡地叙述真实的亲信，杰罗姆第一次感到了厌恶。不过，他的自矜不允许他将这份厌恶说出口，甚至不能体现在脸上。他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再次斟满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侧目瞥了一眼奇拉姆，说，

「还有什么事吗？」

「是…肃清派的人好像开始呈现不稳定的动向。在路上耽误了我们了不少时间。」

「哼…然后呢？」

「所有人都处理掉了。」

「你用了那(·)个(·)吗？」

「是的。真的很可怕。」

奇拉姆用一点也不觉得可怕的语气回答。有时候，杰罗姆很想看看这个男人慌乱的样子。当然，如果奇拉姆是那种轻易就会乱了阵脚的人，杰罗姆就不会把他收为亲信了…。

自己好像变得爱发牢骚了啊，杰罗姆心想。

「奇拉姆。」

「是…」

杰罗姆自知自己的声音很疲惫，说道。

「你觉得，路西法真的会成为我的东西吗…？」

奇拉姆罕见地词穷了，杰罗姆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啊。确实，现在我想要路西法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奥(·)利(·)安(·)把路西法介绍给我也是事实。但是，今天的奥利安和平日有所不同。杀气，怨恨和杀戮的冲动。所有的这些都是针对路西法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好几度，但杰罗姆没有在意。

「我是这么想的…。说不定，奥利安打算毁灭路西法…。不是我利用了奥利安，而是奥利安要利用我，把路西法…」

说到这里，杰罗姆猛地抬起头来。

房间里的温度的下降如今已经清晰地表现出来。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烟雾，在女神像镇坐的小小喷泉中，化为飞沫飞溅的水散发着薄冰的光辉。丝绸织成的蕾丝窗帘因急剧下降的温度而沾上水滴，又重又湿，甚至结成了块。

但是，杰罗姆的目光反而转向了奇拉姆。那不是他所熟知的亲信，而是另一个存在。虽然他的外表和形态是奇拉姆，但感觉有什么其他的存在混了进去。

「杰罗姆大人…」

有着奇拉姆的面庞的人说。

「在此之上，您还想要什么？名誉，权力，力量，金钱，美女，这个世上可以被称为荣华富贵的东西，几乎全部都归您所有。在此之上，您还在寻求什么呢？」

面对奇拉姆沉重，庄严，充满威严的话语，杰罗姆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永恒的生命！！」

房间里充满了紧张感。

「那就是您的愿望吗。只要得到路西法，它就会实现吗？」

「会！！」

杰罗姆的声音充满自信。

「我想要一切伟大的知识和伟大的荣耀。为此，我需要路西法。不，我需要藏在她身体内的，伟大秘宝！！」

杰罗姆的语气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彬彬有礼，而是变成了一个居高临下，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而不惜做出任何牺牲的冷漠独裁者。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至今为止的态度只是单纯的摆摆样子也说不定吧。

「每个人的身中都有各自不同的容器，每个人都有着和这个容器相匹配的使命。那个容器的大小，从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出生到回归灵魂本源为止都不会改变，不可动摇。因为那是上天所定下的，绝对不变的既定事项。

而我，则是根据上天的意志在地上构筑理想乡。为了统合这个世界，我将作为真正的救世主(M e s s i a h)显现于地上！！」

房间的低温化进程明显加速，现在甚至开始散发出瘴气般的气息。但是，杰罗姆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兴奋地沉醉于编织自己的语言中。昂首站立，用夸张的动作和手势恍惚地讲述着自己的神性的他是不会注意到那种事情的。

「我被选为建造这座巴洛斯城的「七人委员会」中的一人，你以为这是偶然吗？把它——把「奥利安」从为了检查地基地质和基础工程而挖出的洞穴中挖出来难道是偶然吗？为什么奥利安能起死回生？为什么它偏(·)偏(·)将如此强大的能力借给了我？我发现了路西法的情报，而且路西法本人也来到了这个城市，亲自来到我身边。这个事实你怎么解释？

这是偶然吗？

不！绝对不是！

这些只能是上天的考量，是神明的引导。因为我是天、地、神都认可，得到祝福的存在，是被选中的人。我君临这片大地，帮助不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道路和应该完成的使命、愚蠢而悲哀、只能一边祈祷一边等待引导的、无能而下贱的人们。我要提示、引导他们走上应该前进的道路，这就是我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使命。

因此我必须活得更久更久。知道得更多更多。我要知道的东西太多，可被分配的生命却太短。

路西法出现在这座城市，正是上天对我表示的好意，是大宇宙意志。有了路西法，我将不再是生命有限的矮小存在，我将成为永远在人们头顶闪耀光辉的伟大存在。我不能允许后退和停滞。我所拥有的只有前进。这是上天的旨意，是我的使命，是我的存在理由。

那些宣扬无聊的「尊重生命」和“人道主义(H u m a n i s m)”、对世界本质的万分之一都不知道的返祖者，又能懂什么呢。肃清派？要对我降下天诛？一群愚蠢的蠢蛋！天诛只会向那些家伙降下。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就是上天的意志。只要妨碍我，就是逆天而行。

我要做。不，是非做不可。我一定会把路西法弄到手中。凡是想要阻止我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加以排除。即使我不动手，上天也不会允许。

因为我是救世主。一定是这样的。我不会让人妨碍我。不，是没人能妨碍我。即使那是我的恩人，即使它是「奥利安」！！」

五

在这个空间里，排斥一切生命体的怨念的能量正在卷起漩涡，弥漫着污秽的瘴气。世人常说的称为恶意的意志，憎恶，愤怒，极度，怨恨，轻蔑等所有黑暗的念头，在这里都具有了物理上的压力。

这里没有一片清净之处，空气中的每一粒粒子，都连原子核的最深部都被污染、腐化。在这片足以让人这么想的阴暗而潮湿的空间中，人只要一踏进去就可能会发狂，如果吸入瘴气，肉体就会散发腐臭，腐烂，灵魂则会荒芜，不得不永远品味地狱之苦。

在这个无论什么生命体都不可能活过三十露娜的空间里，有着某种巨大的存在。它仅仅存在于那里就污染了空间，是将世界改造为丑恶之物的，某种凶恶存在…

它(·)的思绪动摇着没有听众的肮脏空间，那是黏黏糊糊的，仿佛拉起了丝的思念。

“呵…呵…呵呵。就算…是…奥利…安…吗”

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位于这里的它(·)，同时听到了其他房间中杰罗姆和奇拉姆的对话。黑暗中传来极度虚无和非生物的嘲笑。如果说存在恶魔的嘲笑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杰…罗姆。没…错，不会…太久的…呵…呵呵”

没有什么比一时的狂热冷却之后更令人不快的事了。痛苦的思绪就像是蜘蛛网一样黏在杰罗姆喉咙上，一种莫名坐立不安的感觉困扰着他。越是因狂热而兴奋，与之成比例的，头脑冷静下来后的感受就格外恶劣。从自己的狂信盲信中回过神来的杰罗姆，正是陷入了这样的状态。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兴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像在公开演讲一样热情高涨地罗列语言，喋喋不休，就像醉汉一般陶醉于自己编织的话语。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甚至努力隐藏起来的信念——因可以说是近乎狂信的自我膨胀和自负而膨胀起来的私欲——在错综复杂的自我满足下形成的选民意识之类的东西，就像在宿醉后无止境地从腹中吐出的污物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喷涌而出，令他无法忍受。洋洋得意地说个不停的时候，杰罗姆倒还不怎么在意，但一旦恢复冷静，开始思考自己所说的话语，他就会陷入一种想要大声叫喊的自我厌恶和羞耻之中，被它们攻击到几乎人生无望的地步。他被想要挠遍全身的同时在地板上乱滚的冲动驱使，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这股冲动。

杰罗姆要求自己一直保持优雅的举止，也可以说只，有不断地这样做，他才能保持自我。因为杰罗姆按照伟大之神的意志，被赋予了在地上构筑乐园，并登上其王座的使命。

神是拥有至高力量的存在，同时也应该是美的代名词。神的美是天上之物，必须同这个聚集着庸俗人类的世界的美划清界限，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能感到惊叹与畏惧，有着不敢让人随便靠近或搭话的威严，不能露出哪怕一丝的俗气和难看。因此，接受至高神的旨意，成为地上的「王中之王」，又作为救世主得到肉体的杰罗姆，当然也必须是美丽的。不仅仅是姿态，他的所有的动作，站姿，举止中都必须极其自然地表现出美丽和优雅。

难看，丑陋就是罪恶，是违背神的意志的存在。到目前为止，杰罗姆自己的行动自不必多说，他对自己周围的亲信们也严格发挥着这种信念。而且，也取得了相应的效果。

（那又如何。今天的我…。态度太不检点了，我被自己的感情牵着鼻子走，做出了大声喊叫的愚蠢行径…）

这只能说是「着魔」了吧。杰罗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脱离理性的框(·)架(·)、脱离常轨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想到这里，他感到背脊上仿佛被冰柱刺穿一般，窜过一阵寒意。

有人在看着自己。他被这种感觉抓住了。不知哪里，有个窥视孔或摄像机之类的东西，一个不知是谁的存在正在监视自己刚才开始的疯狂和丑态。他的心中涌起这样一种无来由的怀疑。

不可能，他摇着头，试图消除脑海中涌起的疑神疑鬼，但没有什么效果。相反，越是否定，那个疑惑就越是接近确信。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许德拉被砍下一颗头后，伤口就会长出两颗头一样。

如今，杰罗姆的疑神疑鬼已经膨胀得十分巨大，拥有数百颗头的许德拉不断吐出猜疑心、强迫观念、被害妄想的毒烟，腐蚀着杰罗姆的正常思考能力。

（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

六

黑暗。唯有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四周被黑暗一种颜色涂满。她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她想要看些什么，却做不到。因为看东西这个行为，首先要有光。光照射到物体上，反射光被眼角膜捕捉，通过虹膜的调整，映照在视网膜上之后，才会被大脑认知为影像。在这个完全没有光的空间里，就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

她想要听些什么，却做不到。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

即使活动手脚，也没有任何可以触及的东西，即使伸长意识的触手，也只能发现无限宽广而深邃的空间。不仅如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朝上还是朝下。没有办法分辨上下左右，这里也不存在任何标志。对于把人逼疯而言，这是绝佳的条件。

人无法忍受被置于完全无感觉的状况之中。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思考中都会涌现出疯狂，让人发狂，最终死去。没有例外。只有早和晚的区别。这也是洗脑的有效方法。在人即将发狂的，自我崩溃的时刻，向他灌注某种信念。这样的信念会像墨水被吸墨纸吸收一样浸入大脑，等同于让他的思想染上墨水的颜色。对被洗脑的人来说，这个思想就成为了他的世界，成为了他自己的信念，成为了他的存在理由。

对普通人进行洗脑的滑，这样做比使用机器或者药物更简单，也不会耗费很多金钱，更重要的是，效果绝佳。甚至可以说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不过，那是普通人的情况。而现在被这么做的人，显然并不普通。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封闭空间…”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有两种不同的思念交错在一起，进行着对话。既不同于双重人格，也不同于演技，就像真的有两个人在交谈一般自然。在旁人看来，她只是陷入了疯狂，但对当事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异常的事态，而是极为普通的情况。这个问答，令人联想到母亲教导好奇女儿的画面，不可思议又充满温暖。

（封闭空间…？）

“不存在的世界…充满了存在之前的存在的空间。就是，这里。”

（存在之前的存在…）

“这个地方，和一切事物得以诞生、回归的场所相连，但同时，又是封闭的世界…”

（你…是我吗…？）

“我…是你…”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呢…？）

“不知道…但是，在我的脑海中，这样的知识堆积如山…。为什么？不，更重要的是，我是谁？”

（你就是我呢。我是，琉卡翁。）

琉卡翁得意洋洋的思念，在数秒间温暖了冰冷的黑暗，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好暗啊。）

“嗯，是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黑暗中的呢…？”

（应该就是刚刚吧…）

“在我看来，好像是从遥远往昔，很久很久以前的太古时代就开始了…”

（很久…以前？）

“我，为了把我的知识传达给世人，出生在非常非常黑暗的海底…我有这种感觉。…在很久很久以前…巨大的争端也以我为中心…。但是，我也感觉好像不是这样…我不明白。”

（你…和我不一样呢…）

“我，就是你。”

（你的…名字是？）

“名字…”

（名字哦。）

“我是…”

（你是…？）

“我是…”

在无止境的对话中，琉卡翁突然觉得有人在偷听两人的对话。好像有什么人，在和自己所在的相同的地方，又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倾听着自己的对话…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骤然划破黑暗，射入了琉卡翁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

猛烈的光芒几乎给她带来了物理上的疼痛，但琉卡翁迅速切断了痛觉和视觉神经，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任何状况，任何精神状态下听到都会令人很难受。心情变得烦躁起来，仿佛大脑中心被尖锐的针「噗呲」一声刺穿的这种独特的心境，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世界如何变化，事物的价值基准如何变化，大概都是永恒不变的。

在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打开的门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瘦削的影子。杰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看着影子，「哟」了一声。由于逆光，他看不清影子的脸，但从对方散发的独特氛围中，杰克似乎已经猜中到了他是谁。

影子是奇拉姆。他微微点了点头，以滑行般的动作进入黑暗的房间。这是一个三米见方的狭小房间，但里面装着一个全高三米，宽至少一米的巨人。在这原本就很憋闷，动不动就会给人以窒息感的状况下，如果再有什么人进入房间，自己肯定会被憋死的——但是，杰克的这个预想大大落空了。

房间不仅没有变得更加憋屈，反而变得宽敞到让人怀疑来人的背后是不是有着什么别的空间。

奇拉姆的动作没有丝毫迟钝，非常流畅，仿佛从地球的引力——重力的束缚中得到了解放一样。完全不知道那动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简直就像是幽灵一样。）

杰克坐在勉强贴着一面墙壁摆放的硬床上，想着这种事情。说起来，奇拉姆的行动模式和幽灵确实有相似之处。他会从暗处突然出现，本以为他还在远处而稍微移开视线的时间里，他就悄无声息地逼近，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自己的背后。这种行动非常多。小时候，他想必很擅长玩捉迷藏吧。

不管怎么说，被奇拉姆这么做的人是无法忍受的。和这个人相熟的人，想必都会养成时常注意自己背后的性格吧。他几乎就是一个背后灵。话虽如此，但看到奇拉姆身体中流露出的虚无波动，以及他浑浊如死鱼般的灰色瞳孔，就不会觉得这只是句玩笑话了，所以很恐怖。

（他该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不约而同的，虽然时间和地点不同，但杰克和琉卡翁有了相同的感想。当然，当事人之间是互相不知道的。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啊。」

奇拉姆依然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率先开口。

「嚯，我可是吃了大苦头啊。这个城市是有什么法律规定，如果被邀请到别人家里，就要被搅弄脑袋吗。」

「倒也没有…」

杰克注意到，奇拉姆的声音中罕见地掺杂了感情，心里「咦」了一声。总之，奇拉姆好像在苦笑。

「但是，我们也给了你相应程度的『回礼』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杰罗姆大人那样生气的样子呢。」

这次轮到杰克耸肩了。

「杰克，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被逼着说出了路西法的事。没办法，我就把真正的事情说给他听了。不过，那些都是那家伙原本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吧。所以他才多少有些没能得到满足。」

说到这里，杰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为认真的眼神，盯着奇拉姆。

「话说回来，琉卡翁来这座塔了吧？」

他的提问虽然很平静，但其中包含着危险的回响。不仅是血肉做成的右眼，就连左眼的光电子眼中也放出了危险的光芒。

沐浴在愤怒的狮子也会为之颤抖的视线中，奇拉姆泰然自若，依然平静地回答。

「您知道得真清楚。」

就像是被问到「1+1」然后回答「2」一样，他的语气十分轻松。既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逞强。对这个男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吧。说不定，即使自己死期将至，他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念诵辞世之句。

杰克的身体突然就好像变大了一般。那庞大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

「她在哪？」

「这个嘛…」

杰克释放的，几乎带有物理性压力的「气」正面撞在了奇拉姆的身体上，然后被反弹了回来。

「！！」

杰克的右眼中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房间里的温度急剧下降。转眼间，房间里开始落霜。

大概是奇拉姆散发的「气」的作用吧。随着冷气的增加，它与杰克释放的「气」相抗衡的力量也越来越大，现在反而是杰克被压制住了。

或许是受到两种不可见的力的余波影响，狭小房间里的建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其中，杰克看到了。原本面无表情的奇拉姆的脸上浮现的表情。

那是笑。

那是哭。

那是诅咒。

那是嘲笑。

“没用的。”

“蠢货。”

“去死吧。”

“已经没事了。”

“去死，去死，去死！”

“救·救·我…”

在包罗各种憎恨的念波中，杰克回应了最后一句话。

「杰罗姆，这才是真正的你吗？」

“救·救…”

像剧毒一般的恶意和瘴气形成漩涡，想要将杰克卷入。

杰克缓缓抬起右臂，手臂前端对准奇拉姆的胸膛。

他因恶意而模糊的眼睛，看向奇拉姆的嘴角。奇拉姆没有出声，只有嘴巴在动。

“杀·了·我…”

杰克闭上了眼睛。而后，低沉的声音久久回响。

房间的一面墙壁开了个大口子。不，不只是房间。从杰克所站的位置，到那个破碎坑洞的连线的延长线上的所有物体都消失了，从远处的洞中可以窥见浮现在夜空中的星星。

杰克将伸长的右臂按在结霜的墙壁上。

「嗞」的一声，霜化成水，散发一阵水雾。总之，似乎能用来冷却右臂。

反复这么做五六次之后，杰克从破碎的大坑来到走廊。走廊里一片漆黑。不知是因为两人方才的争斗，还是杰克使用的技能，所有的电子系统似乎都出现了异常。

对于被改造(T u n e U p)为适合在地下坑洞中工作的杰克而言，所谓的黑暗就跟不存在一样。这时，正在搜索(S c a n)走廊的传感器发现了什么。

“目标识别/生命体…”

“距离/两米…”

“位置/X：0.5；Y：-2.0 …”

背后两米！？

杰克回过头来，一股强烈的力量砸在他的身上。

第一卷 第四章 血的记忆

一

仿佛让整个身体都变得支离破碎的冲击，让杰克的巨大身躯在空中飞舞。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杰克重重地摔在五米开外的地方。他发出痛苦的呻吟。一瞬间，杰克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从穿过走廊的坑洞中爬了出来，奋力让无力的双腿站起来。事后回想起来，没有比这更为难堪的样子了，但当时的杰克可没有这种闲工夫去想这种事情。他好不容易让膝盖离开地面，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又挨了一击。

第一次攻击落在了他的左肩，而这一次还是左肩。杰克的肩关节发出悲鸣，电线断了几根，齿轮也崩飞了。他的胳膊没有连着肩膀被扯下来，已经算是幸运了吧。但是，由于受到冲击，杰克的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终究还是猛地撞上了墙壁。

「咳…噢噢…」

杰克的身体各处都传来诡异的声响。对方的力量强大到令人难以置信。他迅速检查自己的损伤，发现主要驱动系统的67%处于危险状况。，而其中的17%已经完全陷入功能停止状态。

（啧…就算切换成辅助驱动系统，机能也达不到正常时的60%…）

用于索敌的传感器也换为了应急用的版本。这时，传感器里传来敌人攻击的信号。

杰克之所以能在身体的一半嵌在墙上的状态下躲过瞄准头部的攻击，唯有幸运。如果他真的承受了这一击，恐怕脑袋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杰克想要用左手抓住贴在自己头顶位置、砸进墙壁上的又黑又粗的手臂——但是没能抓住。他忘了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不能用了。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对方巨大的膝盖撞到了杰克的胸口，并且利用这股反作用力，抽出了自己嵌在墙中的手臂。

杰克的身体毫无意义地痉挛着，以像是慢动作一般的动作向前倒去。他的胸部有三分之二已经凹陷，一侧的肺完全被砸烂，心脏也只是勉强免遭被害。

他的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不行…了吗…？）

他指的是自己的身体。杰克的神经已经不复存在，所以并不痛，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加诡异。

他感觉到对方正在靠近，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终于看到了敌人的身影。

敌人的身高至少有五六米，体格宽阔又厚实。像是岩盘一般健壮。

从身体的轮廓来看，对方的全身似乎都被毛覆盖着。

（不，不对！那些东西不是体毛。是触手，不，是触角吗？不然的话…）

那些毛就像是独立的寄生虫一样各自蠕动着，动作各不相同，完全找不出任何规律。

那种恶心、污秽、令人作呕的感觉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简直就是只有在极其恐怖的噩梦中才能看见的存在。

简直就是魔兽，不，在这种情况下，从它那散发着红色光芒的复眼、露出的马镫般的甲壳质的皮肤，以及从头部伸出的两根触角来看，应该叫魔虫。

魔虫伸出尖端长着锐利钩爪的粗壮手指，抓住了杰克被砸烂的左肩，而杰克已经无力抵抗了。

魔虫用一只右手轻松提起了杰克数百公斤重的身体。由于它的全身被触手和甲壳覆盖着，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杰克知道它并没有怎么用力。

被诡异红光点缀的复眼，正对着杰克的眼睛。

是那充满猛烈恶意的瘴气、如锐利的针一般射进杰克的眼睛更快，还是魔虫挥出长着凶恶钩爪的巨大手臂更快呢？

如果那个攻击命中的话，杰克的头部应该会被碾成粉尘吧。但是，并未如此。

无论是多么猛烈的攻击，如果没有打中就没有任何意义。杰克在这次攻击中受到的伤害，仅仅是猛烈速度下产生的风压，以及扑面而来的杀气所形成的高压气流造成的小小冲击而已。

魔虫那宛若历经了数千年时光的巨树一般骨节分明的强壮手臂，停在了距离杰克头部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盘踞在手臂表面的触手沙沙地形成波浪，开始疯狂地舞动。

杰克和魔虫看向了同一个方向。也就是，魔虫左臂的手肘和手腕之间，正中央的位置。

那是让人联想到在饱经风霜却屹然挺立的老树上生长的出来的，鲜活新枝。魔虫的大臂上，搭着一个堪称脆弱的白色纤细手臂。

谁能相信呢。这像是玻璃一般脆弱的手臂，拦住了几乎可以阻止重型坦克的猛烈冲撞的强壮手臂。

奇怪的还不止这些。看吧，被那只白色手臂触碰到的触手在痛苦地蠕动着，甚至想要逃到其他的地方，不断地浮沉，现在，以被她的手臂的碰到的部分为中心，很明显变成了不毛之地！那光景，简直就像是在驱除盘踞在老树中的害虫。

在魔虫和杰克两人的视线注视下，白色手臂的主人露出害羞的微笑。那是在黑暗中闪耀光辉，宛如光之天使般美丽的表情。

二

杰克得以从对方的手臂中解放，「轰」的一声跌坐在地。

魔虫眼中闪烁的红光渐渐变淡。那丑陋的面庞，被白皙而美丽的面庞紧紧吸引了。

纤细的手臂和强壮的手臂分开了。杰克呆呆地看着魔虫巨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杰克，你没事吧？」

对于这充满担心的声音，杰克眨了眨眼回应道。

「虽然不能说没事，不过也还好吧…。你这边看起来是没什么事啊，琉卡翁。」

意外地发现杰克还能流利地说话，琉卡翁发自内心地笑了。

「奥利安？」

「是啊…那家伙才是这座塔真正的统治者。啊，那边的电线是右数第三根…对，对。」

杰克一边述说着自己至今为止的经过，一边让琉卡翁帮忙修理自己的身体，

现在两人潜藏的地方，似乎曾经是废弃口或者排水沟，可以看到液体流动的痕迹和多处腐蚀的地方。这里没有一丝光亮，四周一片漆黑。话说回来，配备暗视镜(n o c t o v i s i o n)的杰克姑且不论，来帮忙的琉卡翁的动作却没有丝毫靠不住的地方，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她有着能够看透这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的能力吗。

「好，这样就行了。神经元的接续虽然是临时应付的，不过很顺利。」

杰克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但是，如果就这样停在一个地方，就等于是让人来找自己。奥利安的恐怖之处，只要遇到过一次就会刻骨铭心。说不定，杰克现在之所以能专心修理，也是因为敌人心存余裕吧。

（至于精密修正，要等情况更稳定一点再说了…）

不过，下次稳定下来是什么时候呢，杰克完全摸不着头脑…

（话虽如此…那个奥利安，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

对于现在的杰克而言，从这座城市建成之前，到建造时期，再到关于奥利安的发掘的信息，大量的数据都存储在他的脑海中。不仅如此。其中…也有关于琉卡翁的信息。

情报源是杰罗姆的记忆巢(d a t a b a n k)。当杰罗姆窥视杰克的大脑，探寻关于琉卡翁的信息的时候，杰克大脑中的记忆巢和新巴别塔中某个地方存储着路西法的信息的计算机直连了。杰罗姆大概是打算把杰克的记忆全部复制一遍吧，但杰克反而吸收了计算机里的信息。

杰克当时所做的，只是把读取到的信息内容原封不动地从口中说出来，仅此而已。话虽如此，听到那些内容的杰罗姆还是大吃一惊。因为他自认为已经处于自己支配之下的对手，出乎意料地读取了自己的全部手牌。

但是，杰克并没有对琉卡翁解释到这么详细。他只说了自己被一个叫杰罗姆的人抓住，关进了房间里。对于坦率地对此信以为真的琉卡翁，杰克多少有些愧疚，但他并不想说出真相。而其中的缘由，他很清楚。他不想让琉卡翁知道某个事实。不，是不能让她知道。这也是为了她好…。

琉卡翁也说自己被一个叫奇拉姆的人带到了这里，途中遭到不明身份的人的袭击，以及那些人被巨大怪物杀光，自己被囚禁在一度怀疑那里是不是空间的黑暗之中的事，除了发生咖啡厅二楼的骚动以外，她全都如实说了出来。

「嗯…除了我们和杰罗姆以外，还有其他的势力在行动吗…」

「是呢…。你有头绪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杰罗姆或者奇拉姆应该知道吧。」

聊了一阵之后，两人开始移动。

「这里是哪里？」

听到背后传来的问题，杰克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说稍等一会一般，然后开始用地质探测器进行探查。

通过中微子得来的信息，被杰克体内的传感器系统检测到，然后与数字化的信号一起，在他左眼的液晶显示器上形成影像。

「喂~喂~。」

「别这么着急啊。看起来这个地方现在是跟废弃的核燃料芯块连接在一起的。你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流过的痕迹吧？所以，应该是冷却水或者液体燃料吧？」

「核燃料芯块是什么？」

「核聚变燃料壳…也就是激光聚变反应堆。他们大概是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新的能给塔供应能源的目标吧。」

关于那个目标，杰克有一个猜想。

（恐怕…就是那家伙。那个「奥利安」给这座塔带来了能量。但是，为什么？这么做对那家伙有什么好处？）

一个想法涌上心头。杰克感到脊背发凉。

（难道…说…）

杰克为了打消自己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回到了现实。总之，现在需要考虑的，只有如何逃离这个新巴别塔。

在被装上洗脑机器之前，以及正在被安装洗脑机器的时候，他都对「奥利安」、新巴别塔、杰罗姆等人很有兴趣，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调查一下，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

原因是和「路西法」有关的情报。对现在的他来说，「路西法」就是琉卡翁，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而琉卡翁自己应该没有自觉吧。杰克更不觉得她会知道自己曾经死(·)过(·)一(·)次(·)，又(·)在(·)几(·)百(·)年(·)后(·)复(·)活(·)了。

（不能让这姑娘知道。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祖父阿尔伯特教授的末路，以及当作哥哥来敬慕的卡托尔夫哥哥的事…。更别说，自己不是人类的事了…）

琉卡翁跟在杰克的身后，同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一种非常怀念，悲哀的气氛，仿佛从遥远的土地回到故土一般。

（这是…什么啊。）

越是往前走，这种感情就越是强烈。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塞满了胸口，也会无缘无故地流出眼泪，自己也变得越来越不了解自己。有时，她会感到自己的胸口正中央好似被紧紧揪住。

琉卡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光景。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就仿佛昨天才发生一样鲜明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人们的叫声和怒吼交织在一起，同时还有枪声的轰鸣。在这些声音的间歇中，传来了悲鸣和尖叫。还有飘散的硝烟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当然，这一切都是幻听和幻觉，也并没有刺鼻的气味。但是，琉卡翁的五感却感受到了这一切。过去体验过的感觉，再次穿越时空，来到了她的身边。

在琉卡翁的眼睛中，另一道风景和走在前方的杰克的背影重叠，映了出来。

（是阿尔伯特教授(爷 爷)和卡托尔夫(哥 哥)经常使用的，摆满机器的房间…）

琉卡翁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风景。

（是我七岁生日的第二天…）

琉卡翁还记得，那一天，祖父给各种人打去电话。祖父好像是在电视上看见了某个新闻，然后突然就慌慌张张地去打电话了。琉卡翁不记得新闻的内容，只记得被严厉地叮嘱『只有今天，一定不能外出』。

（这么说来，爷爷好像也给哥哥的住所打了电话…）

接下来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事，琉卡翁都能异常鲜明地回想起来。就像是在看电影一般，声音和影响在她脑内的屏幕上放映出来。

一开始是轰鸣声和地震。整个宅邸都摇摇晃晃，家里的家具应声掉落。

冷不防遭到袭击的身体根本无法应对摇晃，琉卡翁像是皮球一样摔倒在地板，砸在了墙上。由于过度的疼痛导致的休克，她哭不出来，陷入了呼吸困难，险些窒息死亡。

（爷爷也倒下了。看起来很痛的样子…。这么说来，他好像还紧紧地握着电话。）

琉卡翁之所以没有就这样窒息而死，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人们的怒吼声和枪声响了起来，随即，从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玄关的门伴随一声巨响被踢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窗户的玻璃被炸得粉碎，身穿迷彩服、手握突击步枪的男人们跳了进来。其中一人注意到琉卡翁，用宽厚的手掌揪住她的胸口，粗暴地把她拉了起来。因为当时的恐惧和休克，积压在胸口的感情化作哭声，从琉卡翁的口中飞了出来。

琉卡翁虽然逃过了窒息死亡的厄运，却品尝到了痛苦的滋味。抓住琉卡翁的男人朝着她的脸颊打去。用拳头，而且，毫不犹豫。

被施以毫不留情的暴力，一瞬间，琉卡翁失去了意识。她的脸颊上失去了感觉，只有异样的热度。一股咸咸的、舔了铁一般的金属味道在她的口中扩散，从嘴角粘稠地滴落。

哭声停止了。虽然是再次发作的休克症状造成的，但这次并没有发展到呼吸困难的地步。和肉体的疼痛带来的打击相比，还是精神上的打击更大。看到用拳头全力殴打小孩子，而且是女孩子的大人，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琉卡翁看见在稍远的地方，祖父也在被几个男人拳打脚踢。

不久，其中一个男人停止施暴，抓住祖父的白发让他仰面朝天。祖父的脸肿得发紫，嘴角和鼻孔都流着血丝。

男人们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给人的印象就像是戴着能面面具一样。男人一共有五人，体格和长相都各不相同，却不知为何很难区分。那可能是因为男人们完全没有所谓的个性，而且围绕在他们身上的氛围和他们的眼神，给人以狂热信徒的印象。

五人中似乎是领袖的男人开始用桀骜不驯的语气说话。

「我们是『帝王火团(V ə r ə θ r a γ n a)』的人。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你是一个可恨的叛徒，一个该受诅咒的卖国贼。知晓吧，现在，你的报应即将降临到你自己的身上！」

男人的声音中隐含着憎恨和污蔑，还混入了嘲笑。他的双眸因想要折磨他人的欲望而闪闪发光，让他看起来像是非人的存在。

「…我…咳咳，无论你怎么说，都无所谓…只是，我的孙女…琉卡翁…和这事儿没有关系…。拜托了，至少让那个姑娘…逃走吧。」

无力感和呕吐感侵蚀着阿尔伯特的身体，剧痛让他浑身都是汗水。可是，阿尔伯特的话被干脆地无视了，取而代之的是步枪的枪托深深砸进了他的腹部。

「别说多余的话。你没有资格拜托我们。给老子好好记住了。」

男人一脚踢向蹲在地上、已经无法发出痛苦呻吟的老人，然后命令其他人把他架起来。

当两个人绕到阿尔伯特身后，把手伸向他的两肋时，琉卡翁看见祖父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同时转过身去，扑向其中一个男人。

男人因遭到意料之外的攻击而愣住，一下子摔倒了。

「爷爷！」

琉卡翁不由得叫了出来，在那个瞬间，她感到自己身体的某处燃起了热度。那是一种从背后直达胸口中心的，又冷又热的感觉。

她发现一直折磨着自己身体的男人的手腕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便想要跑向祖父。

但是没能做到。

她的膝盖用不上力气，当场摔倒在地。

琉卡翁想要站起来，却全身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的喉咙附近有什么东西慢慢涌了上来，缓缓流淌着，从她樱色的唇边拉出细细的丝线。她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知为何看不见。

（好奇怪啊…眼睛明明是睁开的…）

想着这种事情，琉卡翁感到自己趴在地上的胸口和地板之间有些潮湿。某种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服。

那到底是什么呢？她的脑海中已经没有这样的思考了。她已经懒得再思考了。非常困。

各种声音传入耳中，但此时的琉卡翁只感觉它们都是杂音，根本无法理解那声音代表的意义。

（爷爷好像在叫我的名字…。咦，是哥哥吗？到底是谁呢？…）

「琉卡翁。」

（哥哥也叫我了吧。）

「琉卡翁。」

（没错。像这样，叫我…）

「琉卡翁！」

意识到这个声音无疑源自现实之时，琉卡翁吓了一跳。

杰克正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琉卡翁。你在发呆哦？」

「没，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发了会呆。」

琉卡翁一边含糊其辞地回答，一边疑问地歪起了头。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那种事呢？）

三

杰克的脑海中，与奥利安遭遇时的场面复苏了。那时候，他一边振作起朦胧的意识，一边启动了Geotron，试图探寻奥利安的真实身份。

Geotron是一种基于中微子的传感器系统。在基本粒子中被认为是轻子(l e p t o n)的中微子，又被称为『幽灵例子』，穿透力极强，理论上即使是百万光年厚度的铅也能穿透。换言之，如果用使用了中微子的传感器之眼去观察的话，可以说任何东西都不会被看漏。当在宇宙中穿梭的高能粒子进入地球大气层时，会产生大量的π介子和K介子。而杰克使用的，正是这些介子崩坏之后出现的「大气中微子」。即使这样，也拥有能够轻易穿透地球的穿透力。

他使用将这种东西应用于传感器之上的Geotron系统去探测奥利安，结果令人震惊。

没有任何反应。

质量为电子的万分之一，据说可以完全平替宇宙平均密度的中微子，却无法通过奥利安。

并不是被反射了。而且一般来说，不存在能反射中微子的物质。确实，中微子确实渗透进去了。但是，没有出来。并非被反射，而是被吸收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被吸收了，总之是呈现出了类似的效果。

这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是事实。简直可以说是一场噩梦。而且，制造出这个噩梦，用自己的存在对其加以证明的奥利安，正是魔神，真正意义上与“黑暗物质(d a r k m a t t e r)”这个称呼相称。

杰克和琉卡翁现在正在向新巴别塔的边缘前进。

（总之，至少要让琉卡翁逃掉…）

之后，杰克打算再回到这座塔。理由只有一个。

（消灭奥利安！！）

当然，要对琉卡翁保密、

他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奥利安，其理由也不能明说。说出来的话，琉卡翁一定会要求同行吧。不能让她这么做。对杰克而言，琉卡翁比什么都重要。杰克不想让她难过。所以，他必须这么做。

自两人进入这座塔之后似乎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只过了130露娜。

「杰克，我困了。」

当杰克的体内时钟正好报出2300露娜时，琉卡翁这么说道。虽然杰克内心中很想加快速度，但考虑到也无法预测接下来还要走多远，而且一旦犯困，反射神经也会变迟钝，便只好听取她的意见。

看着在说出OK的同时开始呼呼大睡的琉卡翁，杰克也在对面的墙壁上对着她坐了下来。

他没有睡意。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

在心中，杰克对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展现安稳睡颜的琉卡翁问道。

（琉卡翁…。如果，卡(·)托(·)尔(·)夫(·)还(·)活(·)着(·)的话，你会…怎么办？）

当然没有回应。但琉卡翁偶然说出的梦话，携带着百感交集的思念传到了杰克耳中。那或许也是一种答案。

琉卡翁如此呢喃。「哥哥…」…。

四

他做了一个梦。他自己也很清楚那是个梦。

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街上到处浓烟滚滚，火势不断蔓延。道路上，伴随着巨大的震动，可以说是破坏的化身的坦克和装甲车等钢铁魔兽昂首阔步。道路的每个路口都站着看上去冷酷无情的男人们，手持短机关枪和其他装备。在上空飞舞的，是人类制造出来的钢铁猛禽，AH-1武装直升机。其机外吊杆上挂着105毫米榴弹炮，对地面上的一切物体都虎视眈眈。

虽然不知道是哪支军队，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家伙正在席卷这座都市。

这里是美国纽约州曼哈顿岛。

在明显发生异常情况的岛内西区街道上，有一个人影一边看向右手边的中央公园一边前进。太阳已经没入高楼大厦之间，只能看到影子。但能看得出来是个男人。

男人在西侧110号街道左转，沿着河岸公园向北走去。

因为是在梦中，所以他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也知道男人要去哪里。

由于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黑发，以及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瞳，他经常被认为是东方人。实际上，这是因为他是夏威夷日系的第四代。名字是…对，卡托尔夫。卡托尔夫·库·里特尔。

他知道那是发生在公元二〇〇六年七月某一天的事情。好像是参加完琉卡翁的生日会后的第二天。大概是傍晚吧。

目的地是阿尔伯特教授的住处。

他一边从一个暗处躲到另一个暗处，一边不断留意周围，非常费神。而在白天广播中播出的新闻，更是增添了他的紧张感。

『我们是世界革命军“帝王火团(V ə r ə θ r a γ n a)”。截至目前，这座曼哈顿岛的70%都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剩下的30%也很快会归我们所有。』

后来有消息称，「帝王火团」的人切断了曼哈顿与外部连接的二十多个地铁网络，皇后区大桥、布鲁克林大桥等也被坦克部队占领。曼哈顿岛如字面意义上化为了孤岛。

他们的据点设于麦迪逊街的泛美大厦、公园街的联合国总部大楼、华尔街的世界贸易中心、中央公园内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四个地方。

泛美大厦被用作直升机场，世界贸易中心被用作情报搜集和指挥塔，中央公园被用作坦克部队的驻地。而恰好位于岛内，被捕的重要人物(V I P)则一齐被带到联合国总部大楼被监禁起来。

他们「帝王火团」，是和政府所推进的『计划』唱反调的人们聚集的团体。毫无疑问，这次军事政变，其导火索肯定也是与之类似的原因。

虽然他们在主义主张上与卡托尔夫和阿尔伯特教授类似，但双方又是互不相容的关系。如果说阿尔伯特教授是稳健派，那么「帝王火团」就是激进派。而且，因为他们是那种坚信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而且还打着人道主义大旗的家伙，从结果上来看才更加可恶。对于他们而言，杀人这种事，只是让大业得以成功的小事，大概不会有任何犹豫吧。

当看到小山丘上的白色建筑物时，他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安应验了。

仿造栅栏模样的传感器被破坏，宅邸所有能被称为窗户的东西都消失了。草坪上还清晰残留着军用吉普车轮胎碾过的痕迹。

他——卡托尔夫穿过被破坏的，张开大口的玄关。

宅邸内的东西没有一件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一切都被近乎偏执的执念破坏了。但是，这些东西没有给卡托尔夫带来任何感慨。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某个物体前。那个东西，使得他对其他的物体都失去了兴趣。

曾经，它是鲜活的，是会动的。

会笑。

会哭。

会生气。

「琉卡翁…」

他只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仅此一言中，包含着无尽的感情。

曾经是琉卡翁的它，现在只是肉块而已。少女的胸部正中被子弹射穿，白色无袖上衣被生命的证明染成了深红的颜色。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肤，现在更是呈现通透的惨白。

那可爱的身体已经不会再动了。

无论是笑，哭，还是生气，现在的她都做不到了。

他没有发现教授。恐怕是被带走了吧。被谁？

（「帝王火团」的人…）

与教授通电话时，电话突然断线，他带着不详的预感赶过来一看，结果就看到了这个惨状。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卡托尔夫带着阴郁的神情，用手抚摸着琉卡翁的尸体。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他慢慢抽回手，盯着沾上少女鲜血的指尖。

有些干燥，愈加粘稠的血…。

他喃喃道。

「或许还有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或许，还来得及…」

卡托尔夫用双手抱起沾满鲜血的娇小身体，消失在了客厅里。

散落着被破坏物品的客厅中，还残留着点点血迹。那应该是抱着琉卡翁的卡托尔夫经过的地方吧，但不可思议的是，血迹在面朝南方的墙壁前方中断了，本应该进入了房间的卡托尔夫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五

黑暗中传来了声音。那是充满诅咒与憎恨的，魔人般的声音。

「你是可憎的叛徒，卖国贼。」

他知道这是在说什么。正因如此，他想说「不是」。但他也明白，任何解释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必须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四周的风景异常模糊，完全看不清楚。仿佛沉入深海一般，他环顾四周，周围摇摇晃晃，无所依靠。

这也是梦中的情景。在进入阿尔伯特家的密室之后，时空就急速发生跳跃，他突然来到了这个时空空间。

因为这是自己的过去，所以他立刻就明白，这情景是自己和琉卡翁进入秘密房间之后的三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当然，他也知道这里是和已经变成「帝王火团」据点的泛美大厦相邻的中央车站地下。

「赎…罪？你要杀了我吗？」

「不，我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死去。你犯的罪比死罪更重。」

卡托尔夫抬起低垂的脸，看向对方。戴在双臂上的枷用锁链和离地面约一米高位置的铁环相连，咔嚓一声响了起来。同样的，他的双腿上也带着枷，也用锁链拴住。

男人的脸出奇地模糊，别说表情了，就连他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太出来。当时的卡托尔夫对对方的长相没有什么兴趣，所以这部分的记忆很模糊，在梦中，他就只是个长相模糊的男人。

男人全身都是黑色。他身穿黑色开襟制服和黑色长裤，腰间佩戴MP5。

MP5是以SAS、Delta、GSG9、美军陆军特种部队为首，大部分反恐怖机关都很爱用的冲锋枪。可现在它却被「帝王火团」这样的武装政变集团使用，真是讽刺。顺便，MP是Machinen Pistole（机关枪）的首字母缩写。

突然，MP5的枪托捅进了卡托尔夫腹部。

卡托尔夫不发一声地呻吟着，脸颊被不断乱打。在昏暗的地下，钢和骨头相碰的声音在回响。

「痛吗！？不过，你很快就会怀念这种疼痛了！！」

疯狂的声音伴随着疯狂的形象想起，其中还夹杂着嘲笑。

「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被带到某个地方去了。在那里，我们要让你脑子中的知识发挥作用。你不愿意也没用。不管是洗脑还是药物，我们都会让你一点儿不剩地全说出来。」

男人喘着粗气，制止了暴行。大概是知道再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吧。

「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种…事情…？」

卡托尔夫一边压抑着让他脊背发凉的恶寒和强烈的呕吐感，一边用夹杂着痛苦的声音问道。

正如他的预料，他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只得到了被狂热信仰附身的人类特有的、由荒谬理论支撑的答案。

「你也知道，我们反对政府的政策——也就是那个可恶『计划』吧。现在的政治家，从骨子里就是腐败的。「帝王火团」就是为了从这群混蛋的魔掌中拯救人类才开始行动的。终于…。真是的，也太迟了点。」

「这不是我和阿尔伯特教授被袭击的理由…咕噢！！」

枪托再次砸进了卡托尔夫的腹部。

「别用那么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听好了，我知道你们一开始和我们抱着相同的理想，也敢于对国家和政治家们发表意见。我也很佩服那些自以为是的书呆子学者中也有懂得事理的人。

但那又如何！一旦知道『计划』已经进入启动阶段，你们就立刻倒戈了！而且还对军方的大人物们摇尾巴，向他们提供新武器和知识，用来狩猎我们这种反政府组织！

对我们而言，和敌人相比，倒向敌人的叛徒更要可恨几百倍，几千倍！」

「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吗？可是，这理论太自私了。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庞大的组织一旦开始运作，即使它是错误的，凭个人的力量也无法阻止它。

而且，我和阿尔伯特教授什么时候成为你们的同伴了？确实，我承认我们的主义主张是一样的，但不记得我们有过联手。本就不是同伴的人，到底怎么才能成为叛徒…咕啊！！」

「不许逃避！！」

对着满脸通红抡起枪的男人，卡托尔夫继续说道。

「拯救…人类…吗？为此…连幼小的…少女都要…射杀…。

真是了不起啊…。我实在是学不来…」

冰冷的钢块在太阳穴炸裂。就仿佛脑袋里被插了一根铁棒一般，卡托尔夫被一阵金属般的尖锐疼痛袭击。耳鸣，头痛，恶寒的三重折磨(t r i p l e s h o c k)是他几乎昏厥。他的耳边传来男人的低语。

「真是狂妄啊…。哎，算了。不久后，你就会生不如死了。好好期待吧。」

卡托尔夫的头发被一把抓住，脸被迫朝上。

「你的这些部位啊。」

男人说着，卡托尔夫感到自己的双臂被接连轻拍。

「这双手臂会消失。你会再也不能用这双手去触碰东西了。」

接着，是他的双腿被拍了一下。

「这双腿也是一样。你将再也不能用这双真正的腿踏足大地了。」

再接着，是他的脸颊被拍得啪啪作响。

「你的眼睛，鼻子，耳朵，嘴也是，全~部都要不能用了。要说用什么来替代的话，那就用电子眼来代替这双眼吧。耳朵也换成机械的。我们会给你一个不用吃东西的身体，而是半永久性、不会损害的机械身体。

也就是说，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全部都会消失。你明白了吗？」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浅笑。

「难受吧。嘿嘿…。不管怎么说，到时候你肉体的感觉都会被机器替代。你既不会感到痛苦，当然也不会有快感。只有视觉和听觉。嘻嘻…不过，我们会给你装上说话功能的，放心吧。至少还可以发发牢骚。」

这些家伙的想法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如果卡托尔夫的身体真像这个男人说的变成那样，那怎么能受得了。在这里给予他死亡才更加人道。

男人的话完全没有可能是玩笑或单纯的威胁，毫无疑问是认真的。

没错…卡托尔夫想道。因为正在观察梦中的自己的，正是做着梦的自己。

他们真的改造了我。把我从那具肉体，关进了现(·)在(·)这(·)具(·)冰(·)冷(·)的(·)机(·)械(·)身(·)体(·)里(·)。

「对了对了。」

男人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嬉笑着说。

「改造你的时候，会把你之前的记忆全都消除。」

「什么！？」

卡托尔夫忍不住大喊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让你保持现在的记忆的话，即使让你重生了，也伴随着很大的危险。因为我们打算让重获新生的你为「帝王火团」工作。唉，到时候你连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么丑陋的身体，为什么要背负这么重的责任都不知道，会很痛苦吧。但这也是因为你要偿还自己的罪孽，是你自作自受。」

这个男人发出哄笑的样子，简直就是恶魔。

因为太过恐惧，卡托尔夫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他并不害怕自己的命运。而是害怕自己的头脑被窥视，害怕头脑中的知识被肆意利用。这种恐惧，源于两年前的某(·)件(·)事(·)。那是在法国南部某处，朗格多克的蒙塞居尔城堡发生的事。

在蒙塞居尔，卡托尔夫和一名少女相遇，并收下了某样东西。

六

水晶骸骨。据说，它是在一千到两千年前被制造出来，目前世界上已经发现了七个。

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一九二四年法国探险家F·A·米歇尔·赫奇斯和她的女儿安娜、玛雅研究学者托马斯·甘博士、以及他的左膀右臂莱蒂·里奇蒙德·布朗女士一起在英属洪都拉斯领地深处，一个名为蓬塔戈尔达的印第安聚落里的玛雅遗迹「鲁巴昂坦」中发掘出来的水晶骷髅吧。

这种被称为「赫斯奇骷髅」的水晶骷髅，其大小几乎与人类的头部相同，似乎是模仿女性的头盖骨而制成的。而且，那仿佛是根据解剖学研究而塑造出来的、细致到近乎神经质的设计细节，在这世上绝无仅有。

而恰好保存在大英博物馆中，由英国人类学家G·M·莫兰特博士于一八八九年从墨西哥的阿兹特克族遗迹中发掘出的骷髅，也是仿造女性头盖骨的模样。虽然它在和人类的头大小相同这一点上和赫斯奇骷髅有相似之处，但是在设计的精致度上却有着天壤之别。

卡托尔夫收到的，可以说是世界上第八个水晶骷髅。而且，其完成的完美程度丝毫不逊于赫斯奇骷髅。

有一种说法认为，水晶骷髅具有生命，它会向持有者传达信息。在其中的信息中，有这么一句话——

“当集齐所有的水晶骷髅之时，你将掌握莫大的知识。”

当时，卡托尔夫浮现出一个想法。

（希特勒所寻找的亚特兰蒂斯的知识…传说中将那些知识记录下来的“刻铭宝石(G r a i l S t o n e)”，或许就是这(·)个(·)东西吧…）

当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想法。就连他自己也在否认「不会吧」。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这个想法就算没有猜对，也不会错得太多。

（刻铭宝石也好，水晶骷髅也罢，或许在本质上都是相同的东西，都是来自超古代的通告者(M e s s e n g e r)…）

这样的想法，在卡托尔夫从法国登上返回美国的飞机的时候，变为了确信。

飞机起飞了，在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卡托尔夫感到一直以来的疲惫一下子喷涌而出。不久，他就成为了梦魔世界的居民。

（在那个梦中，水晶骷髅和我说话了…。那是现代科学技术望尘莫及的，和超文明(H i g h T e c h n o l o g y)产物有关的知识…）

卡托尔夫不知道水晶骷髅为什么会把如此庞大的知识传授给自己。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无所谓了。此时的问题是，水晶骷髅传授的知识中，有一种足以毁灭人类的超级武器。

（他们会窥视我的脑袋，然后知道关于水晶骷髅的事情…）

当然，「帝王火团」一定会想要得到水晶骷髅。但是，他对此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们就算知道水晶骷髅在哪里，也找不到它。毕竟，就连卡托尔夫自己也不知道水晶骷髅现在在哪里。

更让卡托尔夫担心的，是储存在自己脑中的知识。一旦知晓了其中的超科学，「帝王火团」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从而决定制造和使用超级武器。这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变成那样的话，世界就完了。对，我是这么想的。然后，就变成那样了…）

不过，卡托尔夫实际上并没有看到那样的情况。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身为卡托尔夫的记忆了…。不过，就目前的世界的状况来看，即使做出那样的断言，估计也是八九不离十。

（在接受手术前，我对自己进行了后催眠暗示。这是为了即使我失去现在的记忆，也能在感知世界规模的灾难之时回想起一切…。也是为了破坏开始在我身中独立运作的超级武器…。）

这是我的底(·)线(·)。即使我变成了机械人偶，我也要消灭那些恶棍！！

为此，我不择手段。为了消灭鬼，我也要成为鬼。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无论是爱的人，相信的人，甚至自己的肉体都已经…。我要以我的方式结束这一切。然而，世界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与我背道而驰。这样也好。那么，我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即使我失去记忆，即使我成为了机械生命体，我也要以此为信条而生存。

黑暗映入眼帘。那是自然的黑暗。

杰克意识到自己刚刚从梦中醒来。不只是现在的梦，他也终于从自己至今为止所经历的漫长梦境中醒来了。

「琉卡翁…」

他喃喃低语。

跨越漫长而悠久的时代再次相见。这也是缘分吗。

他一反常态，几近呜咽。

但是，没能做到。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改造成了这样。

当满溢在黑暗中的悲伤气息让少女睁开了眼的时候，她只看见，眼中寄宿着沉郁光芒的钢铁巨人正在静静凝视黑暗的彼方。

第一卷 第五章 暗黑祭

一

海浪的声音，是她获得新的身体得以再生时，听到的最初的声音。

强、弱、强、弱…。

她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看到飞在青空背景中的白色海鸥。

她知道这里应该是某个海岸，但是，她似乎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波浪撩拨着她的身体和金色头发的触感，让她感觉格外舒适。

为什么，我没有就那样一直躺下去呢，少女想到。

她不知道。但是，她并不后悔自己起身踏出了寻找人类身影的第一步。当踏出那一步开始，她的旅程就开始了。而现在，她在这里。

能够与值得信赖，自己需要，而且需要自己的人一起行动。虽然称不上充分，但也让她相当满足。

少女微笑着凝视着走在前方的巨大背影。

然后，那个背影突然停了下来。少女意识到又发生了什么麻烦事，鼓起了脸颊。

杰克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看来敌人对杰克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但是，他是怎么逃过Geotron的眼睛的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杰克·安塔斯，琉卡翁·霍恩海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你们不做无谓的抵抗，乖乖投降的话，那可真是不胜感谢。）

（嚯…杰罗姆亲自出马吗。但是，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无谓的抵抗呢。）

杰克的这种决心，也在注意到从声音传来的方向飘来的瘴气之后，瞬间消失了。

（那个魔虫也在一起吗…）

事实已经证明，杰克无法在力量上胜过魔虫。如果杰克有什么胜算的话，那就是速度。话虽如此，以魔虫的肌肉力量，应该也可以做出对应的动作吧，正确来说，只有反射神经和反应速度是杰克的救命稻草。

硬说的话，还有一个。那就是杰克拥有的好运。虽然不是很可靠…。

（无论如何，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是赢不了那家伙的。）

杰克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黑暗深处，一个瘦削的影子走了过来。能看透黑暗的杰克和琉卡翁，清晰地看见了那个人物的身影。

对方的身高一米七多一点，体表覆盖着类似昆虫的甲壳，双眼乍一看是「诺玛尔」的样子，但瞳孔的部分却是复眼。他的头部伸出两根长长的触角，除了手脚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柔软黑色纤毛之外，似乎和「诺玛尔」没什么区别。

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个寻常的人物，只会让人觉得他和这个新巴别塔很不相称。而且，他很年轻。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

青年毫不畏惧地走向两人，微微点头致意，说，「这边请。」

（是领路人吗…）

杰克和琉卡翁乖乖地跟在青年身后。

三个人从狭窄的通道走到一个宽敞的地方。由于通道中的各个地方都在距离地面十米高的位置安装了照明灯，周围充满了光芒。对方的人数大概有二、三十人。

在光芒中，有一个影子向三人走了过来。是杰罗姆·范登伯克。

「你亲自来迎接，真是太隆重了。」

「我觉得对待阁下，无论多么小心也不过分…」

在交谈的过程中，杰克发现了件奇怪的事情。

没有魔虫的身影。

杰克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的。在杰罗姆的使者来找他们之前，魔虫的气息就消失了。从Geotron依旧没有反应这一点来看，杰克知道，它应该不是藏起来了。

（话虽如此，我也没能注意到有这么多人埋伏在那里。这也是奥利安的力量吗？但是，现在的奥利安是…）

「杰克，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杰罗姆的声音让杰克回过神来。这时，杰克视野的一隅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左侧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什么？是蜘蛛网吗？丝？咦…？）

「你在看什么？」

「不，没什么。」

杰克觉得现在不是对奇怪的东西感兴趣的时候，于是把那些丝啊蜘蛛网之类的东西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如果说，杰克当时知道那根丝线是什么的话，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吧。而且，他也就能知道，正是现在，自己才能百分之百战胜那个魔虫。那丝线绝非无所谓的东西物。而且，非常重要。对于杰克而言，这个判断是一个严重的失误。话虽如此，对当时的杰克提这种要求，也未免太强人所难…。

「为什么我们会知道你们在哪里？对此，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你猜对了。顺便，我也想知道那家伙是怎么逃过Geotron的眼睛的。」

「好吧。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离路西法——琉卡翁稍微远一点？」

虽然杰罗姆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请求，但明显是命令。而杰克之所以听从了他，是因为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危险。

（这家伙…表面上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马上就要发飙了吧？）

看到杰克和琉卡翁的距离相隔三米左右，杰罗姆开口道。

「我来回答你吧。很简单。在把你放上询问机械之前，我在你的身上安装了小型发信机。」

「原来如此…」

的确是很简单的解释。

「另一个问题，则是多亏了某台机器…也可以这么说吧。多亏了奥利安给我的超科学的一部分。

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不过那是由脉冲发生器和非脉冲发生器组成的，能够产生强力磁场的机器。只要它启动，就能从所有的雷达波和可见光中隐藏身形。看来对你的Geotron也有效果。」

杰罗姆将右手伸向挂在腰间的枪套。看到他从那里拔出来的东西，杰克的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光线枪(r a y g u n)！？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吗！！）

麻烦了啊，杰克在心中咂了咂嘴。无论杰克的反射神经有多么超脱常轨，也远远不及以每秒三十万千米的高速发射出来的数万度的灼热之刃。

（糟糕了啊。没想到他竟然制造出了那种小型光线枪…）

这显然是杰克的疏漏。当然，这其实是可以预想的。它应该是超文明的产物吧，可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考虑到…。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杰克把光线枪向琉卡翁扔了过去。

琉卡翁不由得接住了它，来回看着杰罗姆和手中的东西。

杰罗姆再次开始朝杰克说话。

「你体内的发信器啊。」

「啊？」

「其实还兼作爆破装置。」

「什么！？」

杰克不由自主地大声喊道。琉卡翁也惊讶地看向杰克。

「它就埋在你的脖子的中心部位。虽然火药的量并不多，但威力足以让你的头部和身体告别。」

「什么…」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我没和你说话。」

说着，杰罗姆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琉卡翁。

「我…我吗？」

「是啊，没错。」

「只要我听你的话，你就会救杰克吗？」

「说实话，就是这么回事。」

「杰罗姆，你！」

伴随着充满怨恨的声音，杰克强壮的手臂呼啸着挥了出去。

他的手臂埋进杰罗姆的脸，穿了过去。当杰克意识到，自己的拳头贯穿的是杰罗姆高速移动时留下的残影时，猛烈的电击袭击了他的身体。

对着跪在地上发不出声音的杰克，杰罗姆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这个还可以这样用哦——作为中继装置传递我的脑电波脉冲。因此，只要我默念「炸吧」，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明白了吗？」

「不要！我什么都听你的，所以…」

听了琉卡翁的话，杰罗姆说了声「那么」，再次转向琉卡翁。一边是有着堪称青春之美的结晶的纯真，以及妖精般的美丽的美少女。另一边是具备黑暗世界的居民特有的魔性之美和妖异之美的美男子。两人的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希望你用那把枪射穿自己的头。」

一瞬间，琉卡翁和杰克都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自己，射穿你的头…」

「用…这把枪…」

「自己…杀死自己…」

「对，我就是在让你自(·)杀(·)。」

杰罗姆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杰克怒斥道。

「别开玩笑了！！」

「我可是非常认真的。怎么样？」

前半句是对杰克说的，后半句是对琉卡翁说的。

琉卡翁表情僵硬地看着手中的枪。用那把枪射杀杰罗姆也不是不可能，但在她瞄准之前，杰克就一定会死。

「我这样做的话…你就会救杰克了吗？」

「当然…。我刚才也说了，我对他没有兴趣

我也可以直接对你下手。但是，对美丽的存在下手，违反了我的信条…」

「你在说什么鬼话！！结果不是一样的吗！！而且，你不是需要琉卡翁吗？为什么现在又要杀了她！？」

杰罗姆静静地回答在背后破口大骂的杰克。

「情况有所变化。我知道了奥利安的想法。」

（奥利安…）

「那(·)家(·)伙(·)动不了了。你也看到了吧？他(奥利安)的身体现在已经成(·)长(·)到超乎想象的地步了。」

「…所以呢？」

「奥利安虽然不能动弹，但可以把我当作他的手脚来使用。而我满足那(·)家(·)伙(·)的希望的报酬，就是可以运用部分他的知识和力量。这就是所谓的共存吧…」

「也就是说…你们两者的关系建立在奥利安无法自行移动的前提上。」

「是的。但是这时，「路西法」来了。然后，我听信了奥利安的花言巧语，把她带进了新巴别塔内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但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根据我的感觉，当初想要毁灭路西法的，应该是奥利安吧…？可为什么…」

没错。这一点，从琉卡翁在踏入新巴别塔时，袭击她的拒绝之「气」中也很明显就能看出来。

「什么啊，这很简单。奥利安不可能一直保持半永久性的毁灭状态。而且，用寻常的手段也无法消灭它。如果说有可能的话，那就是…」

「设计出奥利安的存在吗…？」

杰罗姆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没错。但是，它的设计者不可能活到这个时代。」

「其实还活着…」

「哈？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接下来呢？」

一脸狐疑的杰罗姆重新振作精神，再次说了起来。

「就算没有设计者，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也有且只有一个。」

「水晶骷髅吗…」

「对，没错。你也知道水晶骷髅在哪里吧。」

没等杰克回答，杰罗姆就自己回答了。

「是头盖骨。水(·)晶(·)骷(·)髅(·)被(·)用(·)作(·)路(·)西(·)法(·)的(·)头(·)盖(·)骨(·)了(·)！」

二

路西法。写作英文就是LUCIFER。

它是琉卡翁的祖父，阿尔伯特教授和卡托尔夫一起制造出来的疑似人类(r e p l i c a n t)。自不必说，其出处是亚特兰蒂斯的知识，目的是帮助天生残疾和因疾病或受伤而行动不便的人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路西法和原来的机械化人类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以卡夫娜系统，也就是灵魂脱离机为媒介，让人们的灵魂可(·)以(·)从(·)肉(·)体(·)这(·)个(·)外(·)衣(·)更(·)换(·)到(·)路(·)西(·)法(·)这(·)个(·)外(·)衣(·)中(·)。

外观上自不必说，人类具备的五感，视觉、听觉、处决、嗅觉、味觉，路西法都能感受到。

作为给受S·D综合征现象袭击的人类带来了希望之光的含义，它被命名为了路西法。路西法本是发光者、「拂晓的明星」的意思。

而阿尔伯特教授和卡托尔夫两人使用水晶骷髅制造出了路西法的头盖骨。

水晶骷髅是有生命的。这并非单纯的比喻，而是指它拥有自己的意志。因此，作为供人类灵魂转移的媒介，它比任何其他材料都要更加合适。不过，唯有这一点不能做实验，所以缺乏可信度。再加上，正是水晶骷髅自己给卡托尔夫发来了这样的信息，让他这么做的。

现如今，名为琉卡翁的少女的灵魂，正是活在路西法体内。

「制造出奥利安的超科学之源，就在路西法的头中。也就是说，路西法能够消灭奥利安。」

杰罗姆瞪着琉卡翁这么说道。

「正因为奥利安对此心怀畏惧，所以他一开始想要消灭路西法。但是，在我们找到路西法，对她进行调查后，我们发现现在成为路西法之心的琉卡翁无法唤起亚特兰蒂斯的知识，甚至不能唤起路西法的主人，水晶骷髅的意志，还失去了自己的记忆。那一刻，路西法就不再是奥利安的敌人，而是救世主。」

「难道说…」

杰克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对，没错。奥(·)利(·)安(·)打(·)算(·)让(·)自(·)己(·)的(·)灵(·)魂(·)转(·)移(·)到(·)路(·)西(·)法(·)身(·)上(·)。他自己也想成为路西法。」

杰克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杰罗姆的猜想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奥利安正准备转移到路西法的身体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移动了。

但是，事情如果变成那样的话，奥利安和杰罗姆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如果奥利安能够自己行动了，那么他就不再需要杰罗姆了。不，而且还会觉得杰罗姆很碍事吧。奥利安之所以愿意听杰罗姆的请求，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这么一个原因而已。

不难想象，杰罗姆应该是相当不愿意事态变成这个样子的。对杰罗姆而言，他想要把路西法归为己有，保持几乎永远美貌的心情应该也没有变化吧。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路西法很可能被奥利安夺走，他被奥利安的力量操纵的可能性很高。那样的话，一切就都白费了。

「你已经明白了吧？我就只剩这一条活路了。万一让奥利安得到路西法，我就完了。

来吧！用那个光线枪，把你的头蒸发吧！」

杰罗姆的立场也确实不难理解。但是，为了这样的一己私欲而被迫自杀，实在让人受不了。而且…

（而且，之前还好说。但现在让琉卡翁去死毫无意义。在(·)身(·)为(·)卡(·)托(·)尔(·)夫(·)的(·)记(·)忆(·)，或(·)许(·)已(·)经(·)恢(·)复(·)的(·)现(·)在(·)！！）

「住手…」

杰克的『手』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再次遭到电击，再度跪了下来。

琉卡翁对着杰克露出微笑。那通透的笑容让杰克感到了恐惧。

（住手，琉卡翁！！）

杰克的恐惧在琉卡翁将光线枪的枪口塞进自己口中时达到了顶点。

枪口几乎朝向正上方，似乎紧挨着她的上颚。然后，琉卡翁就这样转向杰罗姆，双眼凝视着他。

扣在扳机上的纤细手指缓缓用力。

「住手！！」

就在杰克的叫声爆发的同时，扳机被扣下。

三

没有比这更加荒唐的死法了。

在光线(l a s e r)迸发的轨迹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四周飘散着肉和油脂烧焦形成的异味，卷起一股淡淡的烟雾。

杰克的目光，盯着刚才还鲜活的人——而如此已经化为一团肉块的东西。

由于高热产生的辐射热，身体的伤口已经碳化成黑色，仅存的下颚和挂在上面的粉红色舌头微妙地显得有些性感。

死之前，应该没有感受到疼痛和痛苦吧，杰克茫然地想着。一瞬间，头部就从内侧蒸发了。应该没有时间感受痛苦吧。

不久，白皙而纤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以堪称优雅的动作缓缓倒了下去。

尽管失去了头部，杰克却觉得那身体很美。

突然间，整个房间都染上了白色。杰克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周围的人都变成了白色的柱子。

白色的东西是霜和冰。一瞬间，整个房间发生了剧变，变成了冰点以下的世界。杰罗姆的部下一个接一个被冰包裹，化为了冰柱。

「奥利安…」

杰克呢喃道。奥利安大概是打算制裁背叛自己的人吧。霜、冰、雪的侵略不知停止，温度的降低也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其中，也有几个人没有变成冰之雕像。但很明显，如果温度再继续下降下去，他们也过不了太久就会去追逐同伴的命运。

突然，大家发现寒冷缓和了。不，岂止如此，他们的身体内部好像被装了什么取暖装置一样，暖洋洋的。

得救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但是，这个想法被轻易地背叛了。那温暖，正是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杰克看到了。幸存下来的男人们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燃烧…。

他们本该发出悲鸣的喉咙被烧烂，整个身体的油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飞溅开来。他们无法吸入气体，取而代之的是吸入火焰，导致肺被燃烧殆尽。

看到不过一露娜就化为了一团灰的男人们，杰克这才体会到奥利安的力量。

要在短时间内烧尽人体，而且还不留骨头，至少需要3000度以上的火焰。虽然不知道它用的是什么方法，但就算知道了也没法防御。

不可思议的是，周围并没有发出有机物燃烧时特有的异味，而是传来一股甜美的味道。

杰克闭上右眼，瞑目了好一会儿。这至少是对那些不幸死去的人们的饯别。然后，在结束之后，他慢慢走到琉卡翁身边，蹲下身子。

两人的周围好像没有被寒流侵袭，只是散发着一股恶臭。那是相当于路西法肌肉的组织——人造肌肉(c y b e r m u s c l e)烧焦时的气味。

「这么乱来…」

杰克的口中发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温柔声音。

「我一直以来都在保护你，也打算一直保护你到我无法动弹为止。可是，你却反过来救了我…。这不是让我很没面子吗…」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生气。这大概就是这个男人的道谢吧，

「对不起…」

从盖住脸、蹲坐在地的琉卡翁的双手空隙之间，漏出了微弱的声音。

纵使是杰克，此时也担心地说，

「不，该道歉的是我。但是，不要再这样乱来了。我会折寿的。」

从杰克的口中说出「折寿」这个词，似乎很有趣。琉卡翁不顾周围的状况，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围的屠杀已经接近了尾声。杰克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制裁进行的期间，新巴别塔周围出现了奇怪的放电现象，照亮了整个巴洛斯城，发出了落雷一般的轰鸣声。

「你的眼睛没事吗？」

杰克问还在冒着烟的琉卡翁。

「不算没事…但是，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是吗…」

听到她意外精神的回答，杰克松了一口气，将大大的手掌搭在她的肩上。

「那…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吧。我稍微有点事…」

「你要去哪里…？」

琉卡翁看上去就像是被不愿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天真无邪，一往无前，无所畏惧。因为一点点小事就生气，哭泣，大笑…。阴晴不定，好撒娇，很任性，却又非常纯情…）

所以，杰克才会被这个少女吸引。正因为自己没有这些东西——正因为琉卡翁有，杰克才想要保护她。

正因为这些东西很重要…。

杰克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说法，才能不让她产生多余的担心，但是，他虽然不知道，但还是尽可能地努力让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至于能否成功，他还不知道。

「没那么远。就在隔壁的房间。」

「杰克…」

「嗯？」

「哥(·)哥(·)在(·)这(·)里(·)…」

杰克没有回答。不，应该说是无法回答吧。

「我知道的…。这种氛围…。不会错的。哥哥就在这里。杰克，有人在附近吧？我现在眼睛看不见，所以替我确认一下。…呐，…有人…在吧？杰克…」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呢…杰克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

（不能说出真相！！）

他不知道的，不是能不能说出真相，而是该(·)如(·)何(·)回(·)避(·)这(·)个(·)问(·)题(·)，或(·)者(·)说(·)，该(·)怎(·)么(·)巧(·)妙(·)地(·)撒(·)个(·)谎(·)。

「喂…杰克。」

「琉卡翁…」

「怎么了？」

「这里没有你的哥哥。那个男人是活在好几百年前的人。他怎么可能…现在还活着呢…」

「骗人！！」

琉卡翁否定的话语很是激昂。

「你在骗人！我知道的。哥哥绝对就在附近！」

「他不在！！」

听到杰克一反常态的强硬语气，琉卡翁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就算…就算他还活着，他也不是曾经的他了，不是你所认识的卡托尔夫了！！」

「才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

看到琉卡翁因哭泣而扭曲的面庞，杰克心中很难受。透明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她紧闭的双目中流出。

「哥哥是绝对不会变的！我，我…」

杰克对抽泣着说不出话的琉卡翁说道。

「而且…就算你遇到他，你也绝对认不出来他…。」

低头抽泣的琉卡翁慢慢将脸转向杰克。然后，那紧闭的双目画出一个圆，缓缓地、静静地睁开，凝视着巨人。她眼(·)球(·)的(·)再(·)生(·)结(·)束(·)了(·)。

琉卡翁的眼瞳中充满了憎恨和悲伤。

「我…。我…」

琉卡翁蜷缩着的娇小身躯猛地转身，朝来时的通路跑去。留下的只有拒绝的「气」和话语…。

「讨厌！我讨厌杰克！」

杰克以沉痛的目光眺望着离去的少女，低声说道。

「被讨厌了吗…」

说不后悔是骗人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即可除了这样做以外别无他法。

（虽然是个相当赔本的买卖…但没辙啊。与其让她知道真相，还不如让她讨厌我…）

这么想着，杰克轻轻耸了耸肩。

「哈啊…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多愁善感的人了呢？真是的，太不像我了…）

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言行感到无奈，同时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望着已经变成冰块，失(·)去(·)了(·)头(·)部(·)的(·)尸(·)体(·)。

是杰罗姆。

（这是你的自作自受，杰罗姆。直到最后，你都太不了解琉卡翁和路西法了…）

杰罗姆下达了用光线枪射击头部的命令，而琉卡翁照做了。她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口中，把枪口对准上颚，扣下了扳机。

光线确实向着琉卡翁的头部发射了出去…。但是，实际上亲身体会到那超高温的报复的人，是杰罗姆.

杰克看到了杰罗姆的头部一瞬间蒸发的样子…。杰罗姆承受了本该由琉卡翁承受的命运。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逆转，杰克实际上并不清楚。但是，这样的推理是可以成立的。

众所周知，琉卡翁的头部，也就是路西法的头部，使用了水晶骷髅。而且众所周知，水晶能让光通过，起到棱镜的作用。再加上琉卡翁使用的枪是光线枪，也就是发(·)射(·)出(·)带(·)有(·)热(·)量(·)的(·)光(·)的(·)枪(·)。发射出去的光线，会在水晶骷髅内部发生各种各样的折射、扭曲、扩大、缩小、反射，然后再向外部发射出去。

也有研究文献对此进行了证明。当然，这些都出自活在旧时代的学者之手。根据这些记载，在水晶骷髅的基底部、脑的空洞的中央，以及双眼的眼窝后方，有一系列的棱镜和透镜的雕刻，骷髅的颧弓似乎起到了光的通路的作用。其结果就是，当(·)激(·)光(·)等(·)光(·)线(·) 从(·)下(·)方(·)照(·)射(·)水(·)晶(·)骷(·)髅(·)时(·)，偏(·)折(·)的(·)光(·)就(·)会(·)传(·)递(·)到(·)眼(·)窝(·)。

当然，杰克并不知道这种事情。只是，他知道应该是水晶骷髅发挥了什么作用，除此之外就不清楚了。

不管怎样，琉卡翁活了下来，杰罗姆死了。

杰克将视线从已经变成冰雕的无头尸体上移开，朝琉卡翁跑去的反方向走去。

为了结束这一切。

杰克前往了奥利安的所在。

四

奥利安。

为什么，这个杀戮兵器(g e n o c i d e w e a p o n)会被冠上在冬日南方美丽闪耀的星座之名呢，杰克当然不知道，恐怕杰罗姆也不知道吧。

[译注：奥利安，即orion，为「猎户座」之意。]

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只能询问其制造者。但可以做出这样的猜想。

奥利安这个名字，大概是出自起源于印度的占星术，密教中的宿曜教吧。在这个体系中，全天空的星座被分为二十八星宿，而奥利安是其中有着恶害·残暴性格的参宿，与罗睺等岁杀神一同，以凶星的身份被人畏惧。

据说，一旦参宿显现，就会给地上带来数千年一次的大灾害。灾害的形式多种多样，有战乱，也有人心的荒废。也可能是地震、寒流、干旱等天灾。

人类创造的岁(奥)杀(利)神(安)，拥有司管其中的天灾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天气控制武器(w e a t h e r c o n t r o l l e r)。而且它大概不是单纯地发出热波或者冷波，而是达到了能够操纵基本粒子的等级。

无论什么物质，都是由分子这种原子的集合体组成的，而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构成。

如果电子的运动活跃，温度就会上升，反之如果电子的运动迟钝，温度就会下降。

而奥利安能干扰电子的活动。

奥利安从数百年的沉睡中苏醒，而世界之所以如今还幸运地安然无恙，是因为其力量的有效范围只局限于局部地区。仅此而已。而且，这也是由于奥利安尚未完全完成。

如果是几个世界前的科学能力则另当别论，但这些知识在战乱中已经全部失落，科学文明也除了一部分地区之外都在走向衰退，以现在的科学是不可能做到完成它的吧。

话虽如此，奥利安是超级武器的事实也没有改变。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它无法有效转换其主动力炉的力量。而由于担任奥利安控制中枢的大脑，以及主动力炉都在原封不动地使用发掘出来的东西，所以它完全是有可能引出原本的力量的。

只需要…

只需要，安装完整的能量转换装置…。

灾厄造访了城市。

它是以黑色杀戮者的姿态出现的。

声音和光在城市中疾驰，它就像是影子一般闪过，剩下的，就是被破坏殆尽的瓦砾堆。

根据后来的调查，当时的损失如下所示，十分严重。

即死亡183人，重伤72人，轻伤66人，失踪34人。

从发生在一个城市的损害来看，这个数字相当于发生了内乱。而且，造成这些的只有一人，或者说一只。

魔虫。

这就是，杀戮者(g e n o c i d e r)的真面目。

在被害者一览表中，反对杰罗姆对巴洛斯城的统治的集团「肃清派」的人也在其中。

他们是在一家廉价旅馆聚会时被害的。

根据潜入新巴别塔的工作员的情报，他们知道了杰罗姆似乎想要把一个诺玛尔女人据为己有，想要绑架她、诱拐她，结果遭遇了凄惨的失败。即使如此，他们仍不思悔改，再次派遣出去的小队也遭到了悲惨的结局。

由于袭击计划屡次失败，他们意志消沉。就在他们讨论今后对策的时候，遭遇了灾难。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们都没有得到回报。

五

城市从声音和光中得以解放，已经是2350露娜之后，再过不到10露娜就要到第二天的时候了。暴风雨过后的街上，有一个影子在奔驰。

是柯比。

不知道是因为体力超出了极限，还是因为心中满是担忧，他的脸颊就像是被勺子之类的东西挖掉了一块一样，凹陷下去。

而柯比停下脚步之时，他已经来到了变成瓦砾堆的，曾经是家的地方的前方，看到一个少年和一个壮年男子正在那里挖掘。

柯比认识这两个人。少年的名字叫马尔。壮年叫肯。两人分别是琳娜的弟弟和父亲。

柯比全身的体毛如字面意义般竖了起来。他感受到了即使他自己死去都不会感觉到的恐惧。下一个瞬间，他开始以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速度奔跑，前往两人的所在地…。

什么…。他们在(·)挖(·)什(·)么(·)…。什(·)么(·)被(·)埋(·)住(·)了(·)…。

想都不用想。马尔和肯注意到接近的柯比，回过头来。只要看到两人的脸，什(·)么(·)被(·)埋(·)住(·)了(·)，以及他(·)们(·)想(·)挖(·)出(·)什(·)么(·)，就一目了然。

哭得乱七八糟的马尔说道。

「哥哥…。姐姐她…」

虽然不知道称不称得上幸运，但灾难发生之时，在家里的似乎只有琳娜一人。肯去参加附近的集会，马尔也跟着去了。所以两人得救了。

柯比和琳娜在『巴戎多』分别之时，时间刚过2130露娜。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230露娜，琳娜确实该在家中。

「我…看到了。」

马尔抽泣着说。在这期间，他的手也在不停地挖着瓦砾，指尖渗出鲜血。

「我比爸爸先回家了，所以到家的时候比他早了10露娜左右。那时候我看见了！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一个非常大的东西，非常恶心，像怪兽一样毁了这个家…」

柯比默默地听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了。在柯比体内，某种非常重要的、巨大的东西正在崩溃，而他正在为了不让它崩溃而竭尽全力。

「房子塌下来的时候，我从里面…听到了…」

柯比正在挖掘瓦砾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姐姐的…叫声…。姐姐在喊…「救命」…。还喊了哥哥的名字…」

「琳娜…」

肯看了看低声呢喃的柯比的手边，「噢」地发出呻吟。

在货架和货架互相重叠，偶然形成的空间中，琳娜像胎儿一般蜷缩身体，躺在那里。

三人齐心协力，在10露娜之后把琳娜救了出来，接着在20露娜之后将她送往了综合医院。

幸运的是，琳娜的伤没有预想中严重，也没有发生脑电波紊乱。只是左腿骨折，暂时不得不住院生活而已。

柯比把在床上睡着的琳娜交给两人，悄悄离开了医院。

「不可原谅…」

伴随着一字一顿的诅咒话语，柯比愤怒燃烧着的眼睛望向了新巴别塔。他从未心怀如此憎恨的感情。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奥利安！」

柯比刚刚说的是「奥利安」。那么，他是知道新巴别塔的统治者并非杰罗姆，而是奥利安吗？

「我要你赔偿我。你违背了和我的约定。那我现在也要离开你的支配。不，我要向你揭起反旗，奥利安！」

一个浑身散发愤怒气息的瘦长身影开始向新巴别塔迈步。就好像将体内的憎恨之气凝练起来一般，他的每一个动作中都充满了意志和力量。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到达了疾驰的时候，愤怒的气融化、迸射在月亮散发的银色光芒中，散放出世间美丽的光芒。

第一卷 第六章 魔神终焉

一

「奥利安…。我们又见面了啊…」

在以夹杂着苦笑的声音搭话的杰克头上，传来一个无感情的声音。

「是你…吗。」

接着，他假惺惺地问道「路西法怎么了？」。

「琉卡翁应该已经从塔里逃出去了吧。不管怎么说，只要我在这里，那家伙就不会来。毕竟我们大吵了一架呢。」

「你是…故意…的吧？」

「这个嘛…」

这次，换成奥利安那边传来了苦笑的气息，让杰克有些惊讶。不过，杰克马上就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为什么…你没有…一起逃走…？」

「我还有几件事要找你。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现在的心境。现在的你，是哪一边？我知道你的心正在分裂成两个。不，或许已经分裂完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奥利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让杰克知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我之前还相信你已经恢复了曾经身为人类的精神。但是，在看到了刚才大屠杀之后，我怎么也没法这么认为。我明确地说吧。我是为了摧毁奥利安，摧毁你才留在这里的。我之所以和琉卡翁吵架分别，是考虑到现在的你还拥有所谓良心的情况。」

奥利安没有回答。不，有的。奥利安的回答以撼动黑暗的笑声的形式出现了。

「呵呵呵…你说，要摧毁…我？这真是…有趣的玩笑啊…呵呵…」

感到周围顿时涌出一股瘴气，杰克得到了自己的问题的答案。

（刚才还好说，现在的奥利安…是招来灾祸的人…。是邪恶的一方…）

「区区机械人偶，还想破坏我？」

袭来的瘴气密度越来越大。看来奥利安是认真的。

「别自恋了，愚者！」

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以杰克为中心，半径两米之内的地方立刻被霜和冰覆盖。当然，杰克也不例外。他的体表刚刚被白霜覆盖，紧接着就被冰包裹。就在他的全身看似都被冰支配的瞬间，猛烈的水蒸气又伴随着热气冒了出来。

在朦胧升腾的热气中心，杰克岿然不动。

「我本来就是以挖洞为工作的改造人类(c y b o r g)。当然也有用于溶解阻挡在面前的岩盘的装备。」

说着，他用左手敲了敲自己变成圆筒状的右臂。

「不过，还是比岩石更容易熔化。」

「原来如此…啊…」

奥利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但是…反过来呢？你的大脑…是血肉之躯…。被蒸烤的话…还能平安无事吗…？」

「很遗憾。不巧，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从体内袭来的热攻击。」

杰克爽快地坦白了，但他并不畏惧。

「不过，我还有别的装备。这是我在「万事屋」工作时候拿到的装备…」

「这也是一种乐趣…。让我见识一下吧！！」

不可见的能量在空间中奔驰，覆盖了杰克的身体…看上去是这样，但那只是残像而已。

能量向着出现在离原来的地方五米开外的地方的杰克再次发射。但是，那只不过是又一次袭击了残像而已。

杰克·安塔斯。这个巨人有着超过两米的巨大身躯，却能以极快的速度移动。他并没有使用加速装置，而是在腰部、膝关节、脚踝处分别安装了用圆筒和金属管连接起来的某种增幅装置。在使用它们时，他可以实现比平常快300~400倍的超高速移动。话虽如此，负担也很大，确实无法连续多次使用…。

（不需要多次使用。一瞬间。一瞬间就要分出胜负。）

杰克一边躲避奥利安的攻击，一边移动，他的右臂开始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前端呈圆筒状的右臂，通常作为热波炮来使用，但它其实还有另一个功能。

那就是分子结合破坏炮。它能解除构成一切物质的分子之间的结合，让它们变成灰尘，可谓是无敌。之前，葬送奇拉姆的也是它。不过，因为威力很大，所以负担也很大，只要使用一次，杰克的身体机能就会显著下降，因为余波的关系，他的右臂也会产生相当的高温。虽然没有试过，但是连续射击两次的话，他的右臂就会自动分解吧。

杰克正在观察时机。机会只有一次。分子结合破坏炮只能使用一次。最重要的是，同样的攻击对奥利安能否起两次作用还是个疑问。

（倒不如说，现在的奥利安才更加方便我下手…。至少不用让我为良心所扰。）

但是，不知为何，杰克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犹豫。那是对攻击奥利安这件事的犹豫。

“真的…可以吗？破坏奥利安，真的可以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有多少人因这家伙而死了啊！？）

“是这样吗。但是，你是不是…对，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就这样破坏奥利安，会发生非常骇人听闻的事情吧？”

（少废话！！我要破坏奥利安。我就是为此才来这里的。为此，我和琉卡翁分别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但是…”

（少废话。）

“真的可以吗…”

（说了别废话！！）

「杰克！」

现实中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杰克的思考。只需要一听，杰克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那个笨蛋，回来了吗！？）

无需确认。那就是琉卡翁。她正小跑着靠近。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到冰点之下，杰克知道，奥利安也注意到了琉卡翁。

「琉卡翁！！」

自己是先叫喊出声，还是先跑了起来呢？无论如何，杰克都不认为可以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态。

就在两人的身体几乎以剧烈碰撞的方式重逢的同时，无形的下颚紧紧咬住了两人的身体。

杰克知道自己失去了攻击的机会。

二

在极寒的黑暗中，疯狂的哄笑在轰鸣。那是奥利安的嘲笑。

弥漫在周围的瘴气似乎也在笑。由于那瘴气太过邪恶，杰克的身体机能受到了显著阻碍，平衡感开始出现紊乱。

在奥利安高压的「气」的作用下，周围的瘴气逐渐拥有了实体。那光景简直就像是存在人类的意识深处、如污泥般污秽的世界在现实中得以显现一般。

其中既有把超过三米的巨大螳螂和蜈蚣融合在一起，又毫无道理地加上人的腿的怪物，也有各自拥有一张美丽慈母的脸和蜗牛的脸，还长着水母的身体和蟹腿的怪物。

还有人体被切成两段，下半身和下半身粘在一起，又有缠绕着神经纤维的眼球从肚脐附近延伸出来的怪物。

也有的怪物，让毛茸茸的男人腿，修长美丽的腿，幼儿的腿，满是疮痂和水泡的腿，腐烂溃烂的腿，几乎所有种类的人类(诺 玛 尔)的腿都沙沙地粘在一起，腿的接触部位被绒毛包裹，其上，咕噜噜转动的眼珠睁开了眼。

这些东西成群地实体化，而且无论哪一个都是半透明的。透过它们，可以在对面的空间里看到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就像是被关进了噩梦的万花筒中一样。

这些存在牢牢地抓住了杰克和琉卡翁的身体。而他们之所以没有发狂，只是因为暴露于此种光景之中的两人并(·)非(·)常(·)人(·)，仅此而已。

「奥…利安，你这混蛋…连琉卡翁也想杀了吗！！」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这样…呵…呵…呵…」

听到这充满嘲讽的回应，杰克讶异地眯起眼睛。

疑问的答案很快就到来了。

某种凉飕飕的东西潜入了两人的脑袋中。那个东西是观念上的存在，实际上并不冰冷。如果硬要说明的话，生物在生存之时所散发的感觉和感情通常给人以温暖之感。当看到令人欣慰的景象时，人们就会产生一种松了口气、内心变得柔软的观念。与之相对，生物在遇到明知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存在时，就会产生一种冰冷的感觉。那是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就像冰柱插入了后背一样，是一种没有冷气的冰冷。而杰克和琉卡翁感受到的冰冷感觉，正是这种冰冷。

就像注意到了插进脚的长筒靴中有响尾蛇一样，又像是在睡觉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半睡半醒间看到那个正在摇晃的东西是蜈蚣之时会感受到的恐惧感钻进了两人的身体内，然后…

（在蚕食！？）

杰克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恐惧。

这(·)股(·)“冷(·)气(·)”，一(·)旦(·)潜(·)入(·)目(·)标(·)对(·)象(·)，就(·)会(·)蚕(·)食(·)那(·)个(·)人(·)的(·)内(·)在(·)。

事先声明，这里的「内在」指的并不是内脏，而是让那个人物得以存在的能量。无论是称呼它为「自我」或者「灵魂」都无所谓，总之，它是人类得以确立自我，能够认识到「自己就是自己」的意识，是人类的内在性。

这不是在开玩笑。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五露娜，杰克和琉卡翁就会变成没有灵魂的木偶。这种事情敬谢不敏。杰克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局面。但是，在被瘴气的下颚紧紧咬住、身体动弹不得的状况下，他到底能做什么呢。

（无论是让我们动弹不得的家伙，还是潜入头脑中的家伙，物理的手段都对它们无效…。但是…）

但是，只有琉卡翁，自己必须要救。这是杰克的最高目的。机会其实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到来。而且，即使机会到来，由(·)此(·)而(·)被(·)唤(·)起(·)的(·)意(·)志(·)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杰克也心中没底。

（算了…总比没有强…）

杰克等待着。他等待的是琉卡翁的话语。她的话语会成为导火索。受到它的触发，引信必定会发生爆炸。即使没有那么巨大的力量，也一定会产生小小的火花。

（琉卡翁，呼喊吧！）

杰克祈祷着。

（身为卡托尔夫的记忆应该复苏了。但是，它还没能完全浮上表面。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琉卡翁，只有你！！）

这时，潜入琉卡翁身体的某物，扣下了引起她恐惧心理的扳机。

琉卡翁叫喊道。

「哥哥，救救我！」

这是杰克期盼已久的瞬间。

三

在发出几近撕裂黑暗的惨叫后的瞬间，琉卡翁感到身体变得轻松起来。潜入脑中的东西似乎也一溜烟消失了。尽管如此，她的脑袋还是有点嗡嗡的，甚至会感觉到猛地站起来时会感受到的头晕目眩的感觉。

琉卡翁模糊的视野一角浮现出杰克的身影。当琉卡翁意识到杰克似乎摆出了用左手捧着右手的姿势(P o s s)时，她的意识被黑暗吞噬了。

「不…可…能…」

奥利安发出惊愕的声音。奇妙的是，那语气中似乎带有一种通透。

奥利安感知到，以杰克为中心，半径两米的空间中，布满了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那是什么…。奥利安这么想。它好像明白了什么，却怎么也不明白。简直就像是思考能力下降了一样，让它焦躁不安。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

杰克笑了。只有右眼。

奥利安觉得那笑容很是寂寞。但下个瞬间，它对会浮现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惊讶。

（我…到底…是怎么了…？）

智力异常低下，异常的精神尤为突出，以及对自我的怀疑…。其中每一个都足以让奥利安困惑不已。现在却有三个…。

杰克的眼睛，似乎想对奥利安说些什么。

（什么？你想说什么…？）

杰克用眼神问道。「你还没有想起来吗？」…

想起来？想起什么？

奥利安知道自己应该想起些什么，但又好像完全不知道。相反的两个意志，在奥利安体内展开了小小的末日审判(a r m a g e d d o n)。有什么…没错，奥利安感觉到，自己开始回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是…）

「你还不明白吗！？」

杰克的声音飞了过来。

「现在的你不是真正的你。好好回想一下吧。」

唤起奥利安本来的精神未必是杰克的本意。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杰克不会受到攻击，但他也不能发动攻击。如今，奥利安陷入了本来的自我与虚伪的自我之间的矛盾中。尽管如此，它那执拗的攻击却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现在，杰克勉强张开的立场，是利用了来到这里之前就被全灭了的杰罗姆部下的装备，也就是让杰克的Geotron无效的那(·)台(·)机(·)器(·)而制造出来的。当时杰克觉得它可能会派上用场，于是就「借」了过来。

（不知道这个机器是在那个骚动的时候有什么地方坏了，还是和我体内的充电器(b a t t e r y)不相容，总之，对方好像用肉眼可以探知到我们的样子。不过，就算只能让精神攻击无效也是很好的了。在这种时候不能奢求太多。）

如果杰克想要攻击奥利安，就必须停止向这个装置注入能量，可那样做的话，精神攻击马上又会袭来。而且，这次再被袭击的话，就没有得救的希望了。因为杰克刚才之所以能启动这个装置，是因为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卡托尔夫强烈的意志觉醒了，因为这样的出其不意，奥利安的攻击才一瞬间停止了。

第二次就行不通了。

为了打破这个状况，只要让奥利安本来的自我觉醒就行了。这样一来，奥利安就不会攻击了。为此，杰克正在努力让奥利安觉醒。

「想起来吧！！」

杰克说道。

「想起你为什么会被路西法吸引，为什么会心生不想杀死她的想法吧！」

「路…西法…」

「当我在那个洗脑房间里被迫暴露头脑中的一切时，同时，关于路西法的各种情报(d a t a)也流入了我的脑中。那(·)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而做出那件事情的，就是你(·)啊。回想起其中的理由吧。」

「洗…脑…」

「你其实是知道的。你应该已经想起来了才对。只是你自己在骗自己而已。你在说不想知道，不想回想起来。但是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对了，你做个梦吧？」

「梦…」

「那是我和琉卡翁来这里之前的事。我们虽然在废弃管道里，但还是根据在黑暗中飘荡而来的，你的「气」…大致猜出你做了什么梦。」

「是…啊…。梦中…我，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没错。看来你想起来了啊。」

杰克感觉到施加在力场上的瘴气压力逐渐减轻。

「我…是…」

「你是…」

「我的，名字是…」

「你的名字是…」

黑暗的空间中，两个拥有机械身体和人类脑髓的原人类的声音同时响起。

「卡托尔夫·库·里特尔！！」

难怪，杰克会让琉卡翁远离奥利安。也难怪，他不想让琉卡翁知道卡托尔夫的结局。被革命集团「帝王火团」当作叛徒逮捕的卡托尔夫，只有脑髓被取了出来，移植到了这个丑陋的机械身体中，成为了为帝王火团而工作的武器。并且，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得知是以怎样的形式，但战斗终究是结束了。变成了名为「奥利安」的武器的卡托尔夫被深埋于地下，经过了几个世纪的岁月，求死不能地活了下来。从新巴别塔中蔓延的瘴气的量和浓度也可以看出，他在这些岁月之中积蓄的憎恶与怨念的能量到底有多么巨大。

他和自己很像啊…杰克想到。在成为机械身体之前，杰克并不知道成为机械身体之后会遭遇些什么…就是这样。不同的是，杰克有琉卡翁，而卡托尔夫没有。

卡托尔夫也没想过自己会和琉卡翁重逢吧。通过卡夫娜系统，他将琉卡翁的灵魂转移到了路西法身上，然后将路西法放进了木箱，投入了哈德逊河之中，让她顺着河水漂流而去。为了掩人耳目，卡托尔夫把从附近找到的几具尸体也放进了一模一样的木箱中流走了。这条河一直延伸到纽约湾，再往前则是大西洋。他不知道路西法会漂流到哪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被冲上岸。尽管如此，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别无他法。而且他有自信，路西法不会被轻易破坏，也不会死。

卡托尔夫本以为使用卡夫娜系统后，琉卡翁=路西法就会立刻觉醒，但事与愿违。别说觉醒了，路西法就连任何生命指征都没有。

他原以为是失败了，但是，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灵魂不受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也就是说，如果灵魂的转移真的成功了的话，其受体并不存在于现在的时间，而是在未来的世界。他不知道那会是多么遥远的未来，有可能就是现在，也有可能是明天，后天。当然，也有可能是几十年几百年，几个世纪，几十个世纪之后。而他能够再次见到琉卡翁，实在是奇迹般的概率。

「琉卡翁…」

这和之前截然不同，充满了温暖的声音，却没有得到回应。琉卡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而且，正因为如此，杰克才采取了促使奥利安觉醒的行动。

「真是讽刺啊。为了不让超级武器被制造出来，甚至不惜自我催眠的你自己，却成为了那个武器…」

杰克开始固定右手的瞄准目标。

难道说，奥利安一开始就在希望自我毁灭吗。他的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想法。

「这就是The End了。结束吧，奥利安。安息吧！」

超声波化为凶器，从杰克的右臂释放而出。几乎同时，高压的落雷向他迸射而去。无法判断哪一边更快。唯一能确定的是，一杰克边躲避落雷一边放出的一击没有命中预想中的位置。

杰克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奥利安。

刚才的落雷绝对不是超低温下的超导现象。很明显是按照奥利安的意志放出的。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

杰克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不得不说，这想法过于自私了。没有人愿意主动去死。即使下定了决心，一旦直面死亡，任谁都会感到恐惧。如果这个人拥有只要不愿去死就不会死的力量就更是如此了。无论如何，只有处于不得不死亡的境遇下，人们才会平静地接受死亡吧。

然而，在奥利安这里，情况似乎又有所不同。

「等下，杰克。我的体内…」

奥利安说到这里，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四周。

四

柯比一直朝着新巴别塔的中心部，也就是奥利安的下方跑去。紧紧勒住他上下起伏的肩膀的皮带，如果是平时的话，已经到了让他无法忍受的程度了，但现在，愤怒缓解了他的疼痛。不，正确地说，应该是疼(·)痛(·)增(·)幅(·)了(·)愤(·)怒(·)。

结实的、到处都有磨碎的厚皮带前端，毫无章法地装着球形、圆筒形和其他形状的附加装置，筒状的金属块随着柯比跑步的节奏在他的右腰附近晃来晃去。

那是破坏声波发生器( P h o n o n M a s e r)，将用于通信的超声波当成武器来利用，拥有将所有物质转化为原子尘埃的力量，和杰克的分子结合破坏装置在原理上是一样的。

柯比的身体左侧抱着一个足以支撑这个武器发射五次的电池(E n e r g y P a c k)。这些东西中的无论哪一个，都是柯比在几露娜前，从新巴别塔的研究室里「借」来的东西。

他的目的自不必说，是为了摧毁奥利安。

当柯比从变为了水渍的原同事和杰罗姆身旁跑过去，冲到奥利安所在的房间之时，最先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奥利安巨大的黑影。支配四周的冰。倒在冰上的诺玛尔少女。而奥利安的对面，是举起右手，挡在奥利安前面的钢铁巨人。

柯比听到了巨人的声音。

「这就是The End了。结束吧，奥利安。安息吧！」

即使没有听到这句话，柯比也知道他们和奥利安是敌对关系。因为受杰罗姆之命，前去迎接藏到如今已经废弃的设备中的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柯比自己。

（我记得，诺玛尔叫琉卡翁，巨人叫杰克。）

这样的思绪闪过柯比的脑海，但是在展现在面前的光景之前，这样的思考只是多余而已。现在，柯比眼前的巨人一边躲避奥利安的电击一边放出攻击，导致他的攻击飞向了另一个方向，而且还失去了身体的平衡，跪了下来。一旦受到攻击，就毫无招架之力。

柯比的身体在思考之前做出了反应。由于他已经预先用电线将电池和声波枪连接在了一起，他只做四个动作：摆好枪身、解除保险、瞄准、扣动扳机。

超声波枪发射后既看不见，也没有声音。只有结果映入眼帘。

奥利安的中心部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过了一会儿，受到余波影响，被破坏的部位发生了爆炸。

（太好了！！）

柯比在心中奏响了凯歌。这也难怪。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个巨大的过错。在数露娜之后，他会被后悔和自责的念头包围…。

整个房间瞬间染上了血色。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巨大音量成为了世界的主宰。花了好一会儿，杰克才明白那是警示灯和报警器。

风在耳边呼啸。杰克的身体几乎要飘起来，他慌忙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在杰克的身旁，就在筋疲力尽的琉卡翁马上从他身旁飞过的时候，他用左手抓住了她。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以激烈的势头流向某一点。那就是奥利安身体上被破坏的空洞…。

杰克抓着琉卡翁，以四肢着地的状态慢慢向出口前进。只要稍微起身，他马上就会被吸过去，所以他慎重再慎重，一点一点地，像乌龟和蜗牛一样缓缓前进。杰克看向对面，似乎对奥利安报了一箭之仇的青年正拼命地抓住门，将手里的激光炮之类的武器朝自己递过来。是在叫他抓住吧。

杰克接受了这难得的好意，好不容易在门后安顿下来，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青年是谁。

（他不就是那时候来迎接我们的那个青年吗？）

怎么说呢，应该和自己处于敌对关系的他，为什么要攻击奥利安，为什么要帮助自己等等，虽然杰克心中有各种各样的疑问，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他必须想办法把握现状，如果有必要，还必须采取一些措施。

「但是…那到底是…？」

「是奥利安的能量来源哦。已经开始失控了。」

不知何时恢复意识的琉卡翁回答了杰克不经意间说出的问题。

「琉卡翁，你…」

杰克立刻知道她不是平常的琉卡翁。她一改以往那种天真中蕴含着危险的气质，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沉稳而端庄的氛围。

「你…不是琉卡翁。你是谁？」

「这个嘛…？随你怎么叫都行。路西法也好，水晶骷髅也好…。当然，叫我琉卡翁也没关系哦？」

（是这样吗…。杰罗姆所说的「水晶骷髅的意志」，就是她啊…）

她就是一切的起源…带来「亚特兰蒂斯的知识」的人。也就是说，她就是让奥利安得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始作俑者。

虽然杰克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先要问的问题，他已经决定好了。

「那么，我就叫你「路西法」吧。太复杂了。」

「请便…」

「路西法，那个是什么？为什么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会被吸入奥利安的破洞里？」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就是奥利安的能量源。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不止这个城市，整个地球都有可能被毁灭哦。」

「难，难道说，奥利安的动力炉是…黑…黑…」

「没错。就是黑(·)洞(·)。」

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可恶！开什么玩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引力异常强大，但只占无限小的体积的存在，黑洞。

一般来说，这是质量在太阳三十倍以上的恒星，在发生引力坍缩后的最终形成的天体的名称。但奥利安使用的黑洞，是利用了自然物质吗，还是制造出来的呢？不知道。杰克知道的只有，这绝对不是能从人类的头脑中诞生的东西。

究竟是怎样的科学能力，才有可能利用连光和电磁波都无法从中逃脱，甚至能够扭曲时空的存在呢？

杰克的Geotron没能发挥作用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中微子被吞进了黑洞贪婪的下颚中，那么它根本就发挥不了作用。

奥利安的动力炉内部是超时空的封闭空间。炉芯中央存在着微型黑洞，它能使某种粒子通过存在于被称为“ 事件视界(S c h w a r z s c h i l d m e t r i c)”的领域和「无限红移面」的领域之间的区域，即「能层」，通过『有效载荷机制』来提供能量。

因为现在黑洞本身还没有完全显现，所以只是出现了单纯的朝向破洞的吸引现象，但是，事态正在一分一秒地刻下毁灭的时刻表。

看吧！！

刚才还是小孩子头部大小的洞，慢慢地被侵蚀，现在已经成长到接近一米的直径了！！

再这样下去，黑洞就会显现，不仅是新巴别塔和巴洛斯城，就连地球本身都可能被毁灭。

「路西法，不能想想办法吗？」

杰克用没出息的声音问道。

「想办法？」

「所以说，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地球本身就危险了。」

柯比讶异地盯着两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不能消灭黑洞，或者把黑洞弄没吗？」

「就是啊。」

「能做到哦。」

路西法轻描淡写地说，不只是杰克，连柯比都吓了一跳。

「考虑到这种情况，奥利安应该设置了安全装置(b r e a k e r)。…在设计上呢。」

「在设计上啊…」

也就是说，要看杰罗姆是否设置了它了。

「这样一来，黑洞的消失就会加速，当它的半径小于六维时，就会相变成原几何学的洞。这样一来，就能处于更加稳定的特定激发态…」

杰克对着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路西法伸出左手手掌，说道。

「不好意思，能说得再简单一点吗？」

路西法一脸无奈地改变了说话方式。

「也就是说，只要安全装置正常启动，黑洞就会变小，消失在别的世界里。这样解释怎么样？」

「啊，非常容易理解。」

在嘿嘿地缩起身子的杰克身边，柯比振奋地说。

「那，那么，就是没问题了？」

「是呢。顶多会放出核爆炸一样的能量吧？」

路西法脱口而出的恐怖话语让杰克僵住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危险的力量一旦释放出来，这种边境城市立刻就会毁灭！」

听了这句话，这次轮到柯比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景象。

那是至今为止熟悉的城市，建筑物，花草树木，人们，所爱的人们都被燃烧殆尽，变成一团一团的焦炭的光景…。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

应该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

在这样想着的柯比耳中，路西法的声音像是穷追猛打一般响起。

「看来是没有设置安全装置啊，即使设置了，也没有启动…」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一般，随着咔嚓咔嚓的破碎声音，洞变得越来越大，三人藏身的铁门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新巴比伦的结构建材也开始吱呀吱呀地发出诡异的声响。

不久之后，黑洞就会出现，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着逐渐响亮的破灭序曲，杰克喃喃说道。

「事态已经超越了不利，变成了绝望啊……」

「一定，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

柯比一脸拼命地这么说着，路西法爽快地回答他。

「对，有办法哦。」

一瞬间，杰克和柯比没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只是一脸茫然。路西法微笑着向他们解释道。

「你觉得奥利安是如何从黑洞中提取能量的？

位于奥利安内部的黑洞，被称为『克尔黑洞』，处于自转状态。荷电物质会注入其中被称为「能层」的地方，而且这些粒子在注入后就会一分为二。这样一来，粒子就会被分为电中性的部分A和带电荷的部分B，B的角动量与黑洞的角动量相反，会被吸入「事件视界」之中，从而让A得以带着更大的能量飞到外部。奥利安就是这样抽取能量的。」

琉(路)卡(西)翁(法)一口气说到这里，瞥了两人一眼，然后露出「这样不行啊」的表情。

事实上，这对两人来说完全是不同次元的话题。

「也就是说呢，如果把黑洞比作银行，把荷电粒子比作小偷。小偷兵分两路，其中一方在被抓的时候，另一方就把钱拿走。」

「啊，嗯，这个我明白了。」

杰克畏缩地说。

「这个和消灭黑洞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不明白吗？拿刚才的例子来说，如果小偷一直把钱拿走，银行会怎么样？」

「…会倒闭。」

「没错。也就是说，如果向黑洞中投入大量粒子，就会变成异体辐射…哎，这个你不明白吧。总之，会因为吸收负能量而变小，然后消失掉。明白了吗？」

「这个…能做到吗？」

「能的哦。只是，我做不到。」

「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的粒子呢？」

被这么一说，杰克顿时语塞。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正如路西法所说，『有办法』但『做不到』。

「那个…粒子…是什么？」

柯比战战兢兢地问。

「简单来说，就是细小的颗粒。这里的粒子指的是构成水、树木、土、建筑物以及我们身体的物质。」

路西法回答。

「那么，可以用巨(·)大(·)的(·)生(·)物(·)来代替吗？」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好像在说何出此言一般，路西法说道。

「但是，需要天文单位的质量…否则就不行…」

六

「好！我来做！」

柯比这么说的时候，杰克和路西法都在用怀疑他精神还是否还正常的目光盯着他。

「我来代替，那个…是叫荷(·)电(·)粒(·)子(·)吗？我来代替它。」

「怎么可能！？」

柯比一边对这样说的杰克说「你就瞧好吧」，一边走向墙壁，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面好像装着某种药用的胶囊，然后，柯比把其中一粒扔进嘴里。

变化很快就开始了。

柯比的口中吐出了烟一样的东西，转眼间，烟雾开始覆盖他的身体。

（是丝线！我在之前的房间里就觉得可疑…就是那个丝线！！）

不到一露娜的时间，那里就形成了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点五米的巨大的椭圆形茧。

然后。

不久，茧的表面开始出现波纹，泛起褶皱。随着一阵噼噼里啪啦的声音，茧从内部开始撕裂。

从破洞里喷出的瘴气让杰克惊讶无比。

「难道说…不会吧…」

他想要打消自己的想法，但又看到突破了茧从中伸出的手臂，不得不肯定这个想法。

那手臂歪曲地扭曲着，肌肉隆起，三根粗大而结实的指尖长出锐利的钩爪。不久，与那手臂相称的肩膀、胸部、头部、腹部、腿部陆续出现，然后，那超过三米的巨大身躯终于显现。

已经不用再看那闪着红光的复眼了，那无疑就是魔虫。

「不可能…」

杰克呻吟般低语着，他身旁的路西法嘟囔了一句。

「生化…反应胶囊…」

「生化…什么？」

「那胶囊让生物体发生某种突变，是调控基因工程学(e n h a n c e r)的产物…。其目的，是为了将生命体本身变成武器工厂的联合工厂…这么说的话，应该很接近吧。

那个药的作用是将服药者的身体机能朝向某种目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破坏」吧——改造、调整，从而更有效地引导出更大的力量…大概吧。」

「结果就是那个吗？」

杰克震惊地说着。他的耳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仔细一看，装了药物的小瓶子在魔虫的掌心粉碎了，碎片从他的指缝间闪闪发光地落了下来。

从魔虫漆黑而粗犷的手掌中，数十颗胶囊堆成了小山。而魔虫一口气吃光了它们。正是因为根本来不及阻止，才发生了这一瞬间的事。

在无声凝视的两人面前，魔虫的身体再次开始发生变异。

在体表蠢动的触毛一齐开始沙沙地掀起波浪，接着一个又一个地脱落，最后形成了瀑布般的流动，从身体上滑落。不久，魔虫身上所有的绒毛都脱落了，仅剩的毛孔（？）开始喷出猛烈的瘴气。就像受到了某种来自内部的压力一般，魔虫的身体膨胀到数倍大。

然后。

「蜕皮…」

正如路西法的平静断言，它从曾经是魔虫的体内钻了出来。

两人明白，与那东西相比，魔虫的丑陋、恶心、污秽都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而已。正如字面意义一样，只要看上它一眼，从眼球到脑髓就都会腐烂。它正是有着如此荒谬造型的存在。

在因受到超脱常轨的强烈冲击而思考能力遭到麻痹的杰克面前，它又开始蜕皮了。

「这是…生物灾害啊…」

「生物…灾害…？」

听到杰克用空洞声音发出的提问，路西法轻轻点头。

「是啊…。因为它已经吃过一次药，所以不仅超越了肉体的极限，还想展现究极的姿态。…但是，这样的生物灾害，我从没想过…」

如果它就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杰克的精神很快就会被破坏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原本是柯比的它，不知何时从门后钻了出去，来到了奥利安腹部大开、现在半径已经成长到三米的死亡之颚前方，然后被拖了进去。

当杰克从茫然自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时，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贪婪的黑色空腔里面了。

它的全身开始被可怕的力量压缩。

超乎想象的再生·排斥作用立刻发动，试图对抗周围施加的引力。但是，为了防止崩溃，必须要拥有能够达到相应效果的能量才行。

这样的能量，是有的。

因此，它的体细胞不断增值。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质量的增加。

随着质量的增加，与之成比例的引力场随之诞生。而阻止引力收缩的能量越大，引力场也越是强大，从而促进了溃缩过程。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没有终结的无果战斗。但是，最终谁会获胜，却是显而易见。

尽管如此，它在被压缩的同时，质量还是不断增大。它的重量超过150吨，密度达到2100以上，而且仍然没有松缓下来的迹象。

不久…。

七

在医院的病床上，琳娜睁开了眼睛，瞬间之后，整座城市被极为强烈的光染成了白金色。

每一栋建筑物，每一条小巷里的黑暗，都由于光，导致某种东西被驱逐，而让某种东西获得了更强的存在感。

以新巴别塔为中心，道路、建筑、大地、屋顶、墙壁上，都烙上了漆黑的影子。

从伫立在新巴别塔附近的树木因(·)光(·)的(·)压(·)力(·)而(·)摇(·)动(·)这一点来看，也可以窥见其强烈程度。

但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光闪过之后，黑暗再次笼罩城市，

呆了一会儿的琳娜慢慢转向马尔，「柯比呢？」她问道。

「咦？啊…哥哥在大约一百露娜前就气势汹汹冲出去了。」

「这样啊…」

无论如何，太好了，太好了。琳娜没有看向流着泪水高兴地这么说着的父亲和弟弟，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想见柯比。只是一味地非常想要见他。

（很快…。到了明天，他就会来探望的吧…嗯…）

当光吞没城市之时，杰克就在光的源头。

奥利安的全身开始微微摇晃，在一个呼吸之后的瞬间，巨大的能量迸射而出。

黑洞内的魔虫身体虽然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凝缩成了一点，却始终没有消散。不仅如此，当它的体积缩小到某个阈值时，魔(·)虫(·)自(·)己(·)也(·)变(·)成(·)了(·)黑(·)洞(·)！！

两个黑洞融合，其结果，是激烈的鸣响，下一个瞬间发生了引力辐射，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就在那之前，杰克看到了。

路西法力量的一部分。

闪闪发光的光之粒子接二连三地从路西法的体表飞出，将奥利安包围起来。接着，在巨大能量释放的瞬间，光之粒子化为了薄膜，就这样将(·)能(·)量(·)反(·)射(·)回(·)了(·)黑(·)洞(·)内(·)部(·)！！

反射的能量撞击黑洞，吸收了回旋的能量得到了增幅，再次释放，然后再次被薄膜反射，如此往复。

每这么循环一次，黑洞的回旋能量就会被吸收掉一部分，反之，超辐射杂波的能量就会增大。

不久。

黑洞发生了大爆炸。

这个冲击把杰克炸飞了出去。

巴洛斯城的居民沐浴的光，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

在失去意识之前，杰克对体内温度计显示的温度没有上升感到很奇怪。

柯比知道，当自己化为黑洞的瞬间，自己的意识就从肉体的属性中解放出来了。

变为灵体(A s t r a l B o d y)的柯比越过了「事件视界」，越过了环状的奇点。

在那里，柯比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是船。而且，非常巨大。

船的周围似乎覆盖着一层特殊但相当柔和的力场。

柯比不知道的是，覆盖着那艘船的立场，是由非脉冲·脉冲发生器制造出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引(·)力(·)辐(·)射(·)能(·)量(·)。

各种各样的人们的思考从那里流了出来，其中无论哪一个都呈现混乱状态。

这也难怪。

像柯比这样的灵体姑且不论，以物质存在的状态进入这个「超空间」的话，就相当于进入宇宙空间的秩序和性质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世界。

核子会崩坏，电子的旋转变得狂乱，其结果就是肉(·)体(·)会(·)被(·)消(·)灭(·)、冻(·)结(·)、燃(·)烧(·)。

不。现在，船内似乎真的正逐渐暴露在这种情况下。

各种思念交错。

惊愕。悲哀。恐惧。憎恶。愤怒。绝望。以及混乱。只是一味的混乱。

柯比随意从众多的思念中挑选了一个，尝试去接触。

顿时，宛如被波涛汹涌的大海所翻弄一般的感情袭向了灵(柯)体(比)。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柯比压制住这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自己被吞没的、由于对生命的执着所带来的强大能量，努力安抚着对方。

——冷静点！保持清醒！！

像这样，柯比一边送去思念，一边将意识的一部分潜入对方，与之同化。这样一来，多少能起到安慰的作用。

“谁…你是谁…”

——我吗？我的名字是柯比。

“柯比？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我从离这里很远的地方。穿过又黑又深的通道，到了这里。

“黑暗的通道？通道的另(·)一(·)侧(·)是怎样的世界？”

——说是说不明白的。就像我无法理解你们一样。

但是，我可以送来影像。看了它，你就多少能明白一些吧。

下一个瞬间，柯比所知道的所有信息都随着影像被送了过来。

“！！ ！！ ！！”

——怎么了？

“这是什么！！这世界是什么？是地狱吗？这里是地狱吗？柯比，你是从地狱来的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时，有某种东西传达到了柯比的思念之中。

——这是？

“什么！？”

那是一段对话。

是在某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世界中，进行的对话。

八

『不存在的世界…充满了存在之前的存在的空间。就是，这里。』

（存在之前的存在…）

『这个地方，和一切事物得以诞生、回归的力场(f i e l d)相连，但同时，又是封闭的世界……』

正在进行这段对话的人，从说话方式来看，似乎是女性。

对话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不，说起来，或许时间本身在这里就不存在。

（你…和我不一样呢…）

『我，就是你。』

（你的…名字是？）

『名字…』

（名字哦。）

『我是…』

（你是…？）

『我是…』

然后，存在于那个空间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它的名字。

『我是LUCIFER。路西法！！』

——路西法…

“噫…魔王(路 西 法)！？”

柯比感到与他接触的存在正在畏惧，感到很奇怪。

（路·西·法？）

『没错。拂晓的明星(路 西 法)。那就是，我的名字…。当我现于人世之时，就意味着我的兄弟姐妹们都集齐了…』

（兄弟？）

『是的。“似神之物(M i c h a e l)”“人神(G a b r i e l)”“天界的医师(R a p h a e l)”“神之严峻(S a m a e l)”…其余的各位也出现在地上。

我们是水晶头盖骨，是掌管进化(K u n d a l i n i)之物。』

“!!”

（进…化？）

——进化…

『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不变的。人类也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

在这些即将毁灭的物种中，我们出现在能够干涉其未来——无论是悲惨的未来，还是光辉的未来——的存在身旁，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他们。借此激发物种大变动，将肩负新一代时代的物种以突然变异(M u t a n t)的形式送向世界，就是我们的使命。

在被称为二十世纪的时代的末期，有一个名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人。

他是人类中少数能够理解我们的力量和用途的人之一。

结果，他虽然没有把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得到手，但他以人类的身份，用人类的力量，让人类进化…』

“不…可…能…”

——怎么了？

（嗯~~不是很明白。）

『他的想法也有道理。至少，没(·)有(·)错(·)。』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冷静点！！冷静点！！

『至少，比起物质至上，仅凭科学和物理学就试图武断解释世间所有道理的思考方法，他的想法更…』

“是…是我们错了吗！？”

——呜！！

已经到极限了。

在如此兴奋的情况下，搞不好自己会被对方的意识吞没。

柯比解除了与对方思念的接触。

对方再次回到巨船内部，到他的同伴那边去了。口中还喊着「我不相信」…。

柯比现在即将到达被称为「奇点」的最终地点。

既然来到了这里，他就已经不可能回头了。任何东西…即使是光，也不可能从这里逃脱。

他所能做的只有前进。一味地前进…。

——琳娜…。

他想起了青梅竹马的脸。两人明明才刚刚分别，却感觉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对不起…琳娜。我…我只能这么做…。

我之所以答应成为魔虫，是为了钱。大量的钱…。

在这种时候责备他未免太过残酷。因为，没有比这个时代更能把人命视为草芥的时代了…。

——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我一直想要。然后…用那些钱…和琳娜你…

但是，他的这个梦想现在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柯比相信了那药物没有副作用，听从了奥利安=杰罗姆的要求。

——那又如何！！竟然…竟然变成那样…。

因为反复使用，他即使没有药也能变身…让城里的人…让琳娜(你)…遇到那种事…。

奇点越来越近了。那对面是…？

柯比不可能知道。因为从未有人到达过对面。

根据某位学者的理论，若是灵体(A s t r a l B o d y)的话，就有可能渗透这个空间。柯比现在，想要亲自试一试。

前方有什么？

或者说，什么都没有？

对于他而言，无论是答案是哪一个都没有什么区别。

不久，灵(柯)体(比)来到了奇点内部。

——再见了。…琳娜。

九

当路西法和杰克的身影出现在新巴别塔的一楼，宽阔的玄关正中央之时，时间刚刚过500露娜。

由于新巴别塔失去了能源供给，所以他们必须从700层台阶以上高的楼层徒步走下去。

「结束了呢…」

路西法说道。

「是啊…。这次终于…。」

杰克回答。

「真是漫长的一夜…」

没错。只有一夜！！虽然发生了这种程度的骚动，却仅仅只过了一夜。

事到如今，这个事实被路西法指摘出来，让杰克感觉就像是在开什么糟糕的玩笑。

不久，两人开始向出口走去。

穿过出口的时候，杰克把右臂贴在墙壁上，过了一会儿才离开。

那个时候，除了他本人以外，没人知道他的右臂在嗡嗡地呼啸。也没人知道他顺手用左手敲了一下墙壁。当然，也没人知道那轻微的震动渗透了整个新巴别塔…。

以紫色的微暗天空为背景，新巴别塔随着沙尘崩溃了。

不可思议的是，这光景甚至让人感觉到严肃。人们只是一味地观望着，观望着某样东西宣告终结…。

尽管是清晨，却是所有人都目睹了它。

目睹了人类为了成为与神同等的存在而建造出的巨塔，回归灰烬的样子…。

第一卷 尾声

「他说了…」

在接近城市出口的时候，路西法突然如此低语道。

「什么？」面向转向自己的巨人，路西法再一次说道。

「他…说了「琳娜」。就在即将被黑洞吞噬的时候…」

琳娜…。是人名吗？杰克和路西法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琳娜，是谁呢…」

杰克轻轻摇着头呢喃道。

「谁知道…」

那个青年，就是为了这个「琳娜」，才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吗？仅仅为了这个…。

已经不可能知道了。

不仅如此，杰克发现，自己甚至连那个青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喂，路西法…」

「嗯？」

我们所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他想要这么问，但是停住了。问了也没用。转而，他问了别的事情。

「那个，最后一次爆炸的时候，完全没有热反应吧？这是为什么？」

「那个啊…。没什么。我只是把热转换为光的效率提升到了极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诸如太阳发出的光，其能量的大部分都被热能夺走，所以若是作为光源来考虑的话，其实效率非常低。

如果能将那些能量100%地还原为光的话，太阳就会变成只发光，不发热的存在了。

（这可真是…真是不得了的存在啊…）

杰克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看向对方，结果和一脸茫然表情的少女四目相对。

看着开始一脸不可思议地东张西望的少女，杰克意识到，她已经从路西法变回了琉卡翁。

（看来她被路西法掌握身体主导权(i n i t i a t i v e)时期的记忆也完全消失了啊。）

杰克轻轻把手放在歪着头、感到不可思议的少女头上，说道。

「那么，我们走吧…」

而这个少女的原则，就是不会拘泥于想也想不通的事情。

「嗯！」

她元气满满地回答，然后像是小狗一样紧紧抓住杰克的右臂，无忧无虑地笑着，突然，她又扭扭捏捏地小声道歉，「对不起，杰克。」

「嗯？」

「刚才，我稍微有点奇怪，还说什么哥哥在这里。和你分别后，我去周围找过，但还是没有找到。」

对于这样的话语，杰克只说了一句「别在意」。

是在听到他的回答后放心了吧，琉卡翁再次露出欣喜的微笑。那笑容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美，让杰克稍微有点心动。

不久，两人来到城外，朝阳的阳光从荒芜石山的另一侧射出光芒。琉卡翁沐浴在日光中，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挺直了脊背。

（光之妖精…不。天使吗…）

看着朝阳下的琉卡翁，杰克这样想着。

「快走吧，杰克。」

「嗯。」

「下一个城市有什么好玩的吗？」

「谁知道呢。」

「要是有就好了呢。对吧？」

杰克一边想着，这家伙也出来了啊，一边回答「是啊。」

两人迎着初升的阳光，迈开脚步。

东方的天空中，就像是在向两人发出邀请一般，「拂晓的明星」闪烁着。

不久，当太阳露出脸来，金星的身影消失的时候，两人的身影也溶入了阳光之中，不久就消失不见了。

琉卡翁（完）

第一卷 后记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编织故事。

——有机器人活跃的故事。

——有怪兽出场的故事。

——有可爱少女出现的故事。

——变成妖怪的故事。

——姆大陆和亚特兰蒂斯之类，和传说有关的故事。

——和神话有关的故事。

诸如此类，好几个主题在我的脑海中逡巡，而料理它们的过程，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为了我生存的意义。我希望成为能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创作者。

这本『琉卡翁』，对那样的我来说，是一个新的时代。

其中，有我从小就喜欢的各种各样的主题，再把最近发现的新要素融合在一起，就诞生了这样的故事。

试一试吧…我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情，有生以来第一次投稿，结果不知怎的就成了书，真是令人欣喜的失算。

总之，我已经跨越了一个栅栏。那么下一个栅栏呢？现在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正在想着这种事情。

算了，再怎么想也没用。反正现在，我的头脑中还有很多关于故事的素材和欲望。

所以，先写吧，我想道。

至于我到底有没有才能，现在先不去考虑。

不管是好是坏，只要写了，投稿了，自然就会有结果。我是这么想的。

是我脑海中的素材库先见底呢，还是我先被世人遗忘呢，这也是一种「赛跑」吧。

我的希望，就是不要在旧书店里看到这本书的书名…合掌。

平成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绳手秀幸

第一卷 解说

富士见Fantasia文库编辑部

我第一次读到这本『琉卡翁』，是在参加第一次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第一次评选的时候。

在我在读了几篇应征作品之后，觉得有些疲惫，差不多想要睡觉的时候，我一边随手翻着下一部作品时，一边感到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的心弦。于是，我开始从头认真阅读。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沉浸在作品之中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兴奋到翻阅书页的指尖都在颤抖。读完这本书之时，在已经初升的阳光中，我发自内心地想…举办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真是太好了！

那就是这部作品——『琉卡翁』。

开篇，世界的异常突如其来地被描绘出来。在几乎所有居民都是兽人的城市中，出现了人造人和「诺玛尔」的美少女。而且，那个少女还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久，读者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未来的地球。为什么地球会变成这样？统治地球的新巴别塔是？少女琉卡翁的真实身份是？魔虫是？奥利安是？水晶骷髅是？

接连出现的各种谜题相互交错，共鸣，在逐渐解明的同时向着结局收敛…。

没错！小说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部作品会让人这么想。

引人入胜的谜题，提示和解决的时机，精心计算的情节，这些要素综合起来，就成为了推动故事发展的力量。这些都是在小说的趣味中，非常重要的要素吧。

在这方面，这部『琉卡翁』有很大的优势。的确，这部作品还有很多缺点和不成熟的地方，但这部小说很有趣！我觉得这样断言也未尝不可。

应该有很多人知道吧，这部作品，是和先前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秀逗魔导士』共同在第一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中获得准入选的作品。「轻松」的『秀逗魔导士』和「沉重」的『琉卡翁』，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比鲜明的两部作品，但都拥有着力量，是我们有自信将之推向世间的作品。

特别是这本『琉卡翁』，我希望大家能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体会到那份「充实感」。

各位读者是如何阅读这本书的呢，请务必送来感想。

本书的作者绳手秀幸是住在山阳地区的好青年。说话都腼腆的他，竟然能创作出如此惊人的故事，有点难以想象。他的头脑接下来会创作出什么样的故事呢？老实说，不是很令人期待吗！

作家的成长全靠读者的力量。来吧，把这本书推荐给朋友吧！寄出问卷调查明信片吧！给作者写一封应援信吧！

另外，应援来信请邮寄到以下地址。

一〇二

东京都千代田区富士见 1-12-14

富士见书房 Fantasia文库编辑部

转交 绳手秀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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